老劉頭說老林子深處有靈芝,這話卓全峰記在心裡好幾年了。老劉頭年輕的時候跟老把頭進過那片老林子,見過一棵大靈芝,長在一棵老松樹上,有臉盆大,紅褐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老劉頭說,“那靈芝少說上百年,是老林子裡的寶,山神爺的傘。誰採著了,誰就有福氣。”可惜那會兒他沒采,老把頭不讓,說靈芝還沒長成,採了可惜。後來再去,找不著了,老松樹還在,靈芝沒了,不知道是被別人採了,還是自己爛了。
老劉頭今年怕是過不去了。卓全峰蹲在老劉頭家的炕沿下,握著老劉頭的手,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發黑,手心冰涼。老劉頭已經說不出話了,嘴張著,想說什麼,發不出聲音,眼睛看著卓全峰,眼睛裡全是話,但說不出。卓全峰說,“劉叔,你放心,我去給你找靈芝,找著了給你燉湯喝,喝了就好了。”老劉頭搖了搖頭,閉上眼睛,眼角有兩滴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枕頭上,溼了一小片。
孫小海和王鐵柱在屯口等著。孫小海揹著揹簍,揹簍裡裝著乾糧、水壺、砍刀、繩子,還有一把小鏟子。王鐵柱揹著弩,腰裡彆著砍刀,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白尾蹲在雪地裡,身上落了一層雪,像個雪球,抖了抖毛,雪沫子飛了一地。虎子蹲在白尾旁邊,也落了一層雪,也抖了抖毛。五隻小狗崽沒跟來,太小了,走不了遠路,金子不幹,在院子裡汪汪叫了半天,被白尾一口叼住後脖頸拎回狗窩了。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小灰歪著頭看他們,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我也想去”。
三個人進了老林子。夏天的老林子跟冬天不一樣,冬天的林子是死寂的,白茫茫一片,連鳥叫都沒有,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夏天的林子是活的,樹綠了,花開了,鳥叫了,蟲鳴了,地上長滿了雜草和野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一叢一叢的,好看得很。蝴蝶在花叢裡飛來飛去,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蜜蜂嗡嗡嗡地叫,在花心裡鑽來鑽去,採蜜忙得不亦樂乎。但夏天進山也比冬天受罪,蚊子小咬多得像一團黑霧,嗡嗡嗡地圍著人轉,往臉上撲,往脖子裡鑽,往耳朵裡飛。一巴掌拍下去,手心全是血,蚊子的血,小咬的血,還有自己的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走了兩天,翻過好幾道山樑,過了好幾條河溝,到了一片古木參天的老林子。這裡的樹比別處的大得多,松樹、椴樹、樺樹,一棵棵都有兩三個人合抱那麼粗,樹皮裂開一道道深溝,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樹冠遮天蔽日,把陽光全擋住了,林子裡光線昏暗,大白天都像傍晚。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被上,連腳步聲都被吞掉了。
靈芝長在老松樹或老柞樹上,喜歡陰暗潮溼的地方。卓全峰一棵樹一棵樹地找,仰著頭看樹幹,從樹根看到樹梢,從樹梢看到樹根,脖子都酸了。白尾跟在他腳邊,也仰著頭看,但不知道在看啥,看了幾眼就不看了,低頭聞地上的氣味。虎子也跟在他腳邊,也仰著頭看,也看了幾眼就不看了。
找了大半天,孫小海突然喊了一聲,“全峰,你看這個!”
卓全峰走過去,孫小海指著一棵老松樹,樹幹離地面一人高的地方,長著一棵靈芝。不大,巴掌大,紅褐色的,像一把小扇子,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像樹的年輪,邊緣是淡黃色的,像鑲了一圈金邊。靈芝的背面是白色的,有細密的小孔,孢子粉從孔裡飄出來,在陽光下閃著光,像金色的煙霧。
“小了點。”卓全峰搖了搖頭,“不到年份,採了可惜。”
“那採不採?”孫小海問。
“不採。”卓全峰摸了摸靈芝的傘蓋,硬硬的,滑滑的,像摸在木頭上。“讓它再長長,過幾年再來。”
三個人繼續找。又找了小半個時辰,白尾突然停下來,仰著頭,鼻子朝著前面的一棵老柞樹使勁嗅,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虎子也停下來,也朝著那棵樹使勁嗅,也發出嗚嗚聲。卓全峰走過去,仰頭一看,愣住了。
老柞樹離地兩尺高的地方,長著一棵大靈芝。好大一棵,臉盆大,紅褐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像樹的年輪。靈芝的傘蓋厚實,邊緣圓潤,顏色從中心的深紅到邊緣的淺黃,漸變自然,像一幅水彩畫。背面是白色的,孢子粉厚厚一層,用手一摸,金黃色的粉末沾了一手,像金粉一樣。靈芝的柄很短,幾乎看不出來,整個靈芝像是直接長在樹幹上的。
“乖乖,這麼大!”孫小海的嘴都合不攏了。
“百年靈芝。”卓全峰蹲下來,仰著頭看,“老劉頭說的就是這棵吧?”
“應該是。”王鐵柱也仰著頭看,“全峰叔,採不採?”
“採。”卓全峰站起來,從揹簍裡拿出砍刀,“不採就老了,老了就爛了。靈芝的壽命也就幾十年,百年靈芝已經到頭了,再不採就爛在樹上了。”
他踩著樹根,爬到樹上,一隻手抱住樹幹,另一隻手用砍刀割靈芝的柄。靈芝的柄很硬,像木頭一樣,砍了好幾刀才割斷。他一隻手抓住靈芝的傘蓋,輕輕地從樹幹上取下來,靈芝很沉,臉盆大,少說兩三斤重。他從樹上跳下來,把靈芝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傘蓋上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每圈代表一年,數了數,一百多圈,少說一百年。傘蓋的邊緣有一小塊裂痕,像是被蟲子咬過,但不大,不影響整體品相。背面的孢子粉很厚,金黃色的,用手一摸就掉,像金粉一樣,在陽光下閃著光。
“好靈芝。”卓全峰把靈芝用布包好,放進揹簍裡,小心地固定好,怕顛碎了。
三個人又在周圍找了一圈,又找到了幾棵小靈芝,巴掌大,沒采,留著讓它接著長。卓全峰說,“採大留小,不能趕盡殺絕。大的採了,小的留著,過幾年再來,又有大的了。”
回到屯裡,天快黑了。卓全峰沒回家,直接去了老劉頭家。老劉頭躺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得很慢,像一隻快沒電的鐘擺。卓全峰把靈芝從揹簍裡拿出來,捧到老劉頭面前,“劉叔,靈芝採回來了,百年靈芝,臉盆大。”
老劉頭睜開眼睛,看了看靈芝,眼睛裡有了一絲光,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眼角有兩滴淚,順著皺紋往下淌。他的手動了動,想摸靈芝,抬不起來。卓全峰把靈芝放在他手邊,他的手摸到了靈芝的傘蓋,摸了摸,又摸了摸,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
卓全峰把靈芝切了一小塊,燉了湯,喂老劉頭喝了幾口。老劉頭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咽得很費力,喝了小半碗,就不喝了,搖了搖頭,閉上眼睛,睡了。
那天夜裡,老劉頭走了。走得很安詳,嘴角帶著笑,手邊放著那棵靈芝。
卓全峰蹲在老劉頭家的院子裡,抽了一夜的煙。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蹲在白尾旁邊,五隻小狗崽在狗窩裡睡著了。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小灰歪著頭看他,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別難過了”。
天亮了,卓全峰站起來,把菸頭掐滅,走進屋。老劉頭的兒子從省城趕回來了,跪在炕前哭。卓全峰把靈芝遞給老劉頭的兒子,“這是你爹要的靈芝,我沒來得及給他燉湯喝,你留著吧,做個念想。”
老劉頭的兒子接過靈芝,捧著,哭得更厲害了。
卓全峰出了屋,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但老劉頭不在了。靠山屯的老一輩,又少了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