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卓全峰站在木樓前，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山還是那座山，樹還是那些樹，但日子不一樣了。兩年前，他還只是個靠打獵為生的獵人，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冬天還得靠醃酸菜、曬蘿蔔乾過活，閨女們穿的都是別人家孩子穿剩的衣裳，補丁摞補丁，花花綠綠的，像叫花子。現在他有七個閨女、一個賢惠的媳婦、一個越來越大的家業——縣城三間門面的服裝店、一家山貨店，省城一家山貨店、兩家野味館，加上林場狩獵隊的收入、省城大飯店的合同，一年能掙好幾萬塊，頂一個廠長好幾年的工資。
胡玲玲從屋裡出來，站在他旁邊。她穿著一件紅棉襖，脖子上戴著金項鍊，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簪子彆著，腳上蹬著黑皮鞋。她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山上的雪在陽光下閃著光，白得晃眼。
“看啥呢？”她問。
“看山。”卓全峰從兜裡掏出煙，點了一根，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慢慢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山有啥好看的？”
“好看。”卓全峰指著遠處的老黑山，“玲玲，你看那山，像不像一頭臥著的牛？”
胡玲玲看了看，“像，像一頭大白牛。”
“那是咱的靠山。”卓全峰彈了彈菸灰，“有這座山在，咱就不愁吃穿。山裡有狍子、野豬、熊瞎子，有參、有藥、有蘑菇、有松子，夠咱吃一輩子的。海里有魚、有蝦、有海參、有鮑魚，夠咱撈一輩子的。城裡有店，有客人，有錢掙，夠咱花一輩子的。”
胡玲玲靠在他肩上，“全峰哥，你說咱家的路，是不是還長著呢？”
“長著呢。”卓全峰把菸頭掐滅，裝進兜裡，“我跟你一起走。”
大丫從屋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作業本，“爹，這道題我不會。”她今年上五年級了，個子又長高了不少，快到她娘肩膀了。辮子扎得整整齊齊的，辮梢繫著紅頭繩，穿著一件藍底白花的棉襖，是胡玲玲新做的。她把作業本遞給卓全峰，卓全峰接過來看了看，是數學題，分數的加減法，他也不會。他把作業本遞給二丫，“二丫，你教你姐。”二丫從屋裡出來，接過作業本，看了看，“姐，這題我會。”兩個人蹲在門檻上，一個教一個學。
三丫抱著金豆從屋裡出來，金豆脖子上繫著紅鈴鐺，叮叮噹噹響。三丫穿著一件紅棉襖，臉蛋紅撲撲的，像個大蘋果。金豆從三丫懷裡跳下來，在雪地裡打了個滾，爬起來抖了抖毛，雪沫子飛了三丫一臉。三丫擦了擦臉，“金豆，你幹啥？”金豆汪汪叫了兩聲，好像在說“我幫你洗臉”。
四丫趴在窗戶上，手裡拿著畫冊，看了一會兒，又拿起筆在紙上畫。她畫的是木樓，木樓前站著一家人，爹、娘、七個姐妹，還有白尾、虎子、金豆，還有三隻老鷹、兩隻新鷹。畫得很像，比例準，顏色好，線條流暢，比她大姐畫的強多了。她畫完了，舉起來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貼在窗戶上。
五丫六丫在院子裡堆雪人，堆了一個大雪人，用煤球做眼睛，用胡蘿蔔做鼻子，用破草帽戴在頭上。五丫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雪人圍上，六丫把自己的手套給雪人戴上。兩個人站在雪人兩邊，一人拉著雪人的一隻手，像兩個小衛兵。
七丫福丫在炕上爬，爬得越來越快了，一眨眼就從炕頭爬到了炕尾。胡玲玲跟在後頭追，生怕她們掉下來。七丫爬到炕沿邊，往下看了看，沒敢下，又爬回去了。福丫也跟著爬回去了。兩個人爬到炕中間，面對面坐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咯咯笑。
白尾趴在院門口，耳朵豎著，聽著遠處的動靜。虎子趴在狗窩邊，五隻小狗崽擠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團，金子把腦袋拱在虎子肚子底下，元寶趴在虎子腿上，金豆在三丫懷裡，墨墨和硯硯在狗窩角落裡。三隻老鷹蹲在屋頂上，兩隻新鷹蹲在鷹架上，小灰歪著頭看遠處的老黑山，啾啾叫了一聲，好像在說“山還是那座山”。
大嫂劉晴來了，手裡端著一盆燉好的排骨，“老三，給你們送排骨來了。”她把排骨放在灶臺上，排骨冒著熱氣，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大哥卓全興也來了，拄著棍子，一瘸一拐的，但腰比以前好多了，不用人扶了。侄子卓雲樂也來了，穿著一身乾淨的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手裡拎著兩瓶酒。
“三叔，我漲工資了。”卓雲樂把酒放在桌上，笑了，“這個月漲到五十五了。”
“好。”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將來轉正了，就是正式工。”
三哥卓全旺也來了，騎著腳踏車，後座上坐著三嫂張桂蘭。張桂蘭手裡拎著一隻雞，活的，翅膀被綁住了，咯咯叫。“老三，給你們送只雞來，補補身子。”她把雞放在院子裡，雞在地上走了兩步，被金子追得滿院子跑，咯咯咯地叫，毛掉了一地。
“三嫂，你太客氣了。”卓全峰笑了。
卓全旺從腳踏車上下來，拍了拍卓全峰的肩膀，“老三，你行啊你，勞動模範。”
“三哥，你也行。”
一家人圍在炕上吃飯，炕燒得熱乎乎的，屁股底下暖烘烘的。大丫給妹妹們盛飯，二丫夾菜，三丫給金豆餵食，四丫趴在炕上看畫冊，五丫六丫搶雞腿，七丫福丫在胡玲玲懷裡吃奶。卓全峰喝著酒，吃著排骨，心裡頭踏實得很。
吃完飯，卓全峰送大哥大嫂出門。大哥卓全興拄著棍子，一瘸一拐的，大嫂劉晴扶著他。月光灑在土路上，路面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老三，你回去吧，別送了。”卓全興回頭說。
“大哥，慢點走。”卓全峰站在院門口，看著大哥大嫂消失在屯口的土路上。
送走了大哥大嫂，又送三哥三嫂。三哥卓全旺騎著腳踏車，三嫂張桂蘭坐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腰。張桂蘭回頭看了卓全峰一眼，“老三，你那省城的店生意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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