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第一場雨下了一整天，不大不小的，把殘雪衝得乾乾淨淨，院子裡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牆根底下冒出了幾簇嫩綠的草芽。雨停了之後空氣裡都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腥氣，天上的雲裂開一道縫，一束陽光從縫裡斜著插下來照在院子裡，把溼漉漉的地面照得亮閃閃的。
卓全峰站在木樓前面，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山還是那座山，輪廓跟他二十年前第一次進山時看到的一模一樣，山脊的曲線、山頂的幾棵老松樹、山坡上那道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壑，都沒有變過。山腰上的雪化乾淨了，露出來青黑色的山體和灰綠色的松林，雲霧在山頂纏著，風一吹就散開一片又聚攏一片。鷹在天上盤旋著，獵王飛得最高，灰白色的身影幾乎跟雲融為一體；海東青幼崽飛在下面一些，比去年冬天又大了一圈，翅展更寬了，飛行的姿態也更穩當。五隻老鷹散在周圍，像五粒棋子。
白尾趴在臺階下面曬太陽，虎子趴在它旁邊，黑豹黃虎在院子裡追著一隻剛醒的蝴蝶跑，蝴蝶飛高了兩條狗跳起來夠。白尾的耳朵邊上有幾根白毛了，去年還沒有的，今年開春就冒了出來，在黑色的毛皮裡格外顯眼。虎子的牙齒掉了兩顆，吃東西的時候得歪著頭用側面的牙磨，但跑起來還是利索，追獵物還是衝在最前面。黑豹和黃虎已經長成了大狗的樣子，肩高都齊了膝蓋，毛色油亮，眼神比去年秋天銳利了許多，追蝴蝶的時候那架勢已經跟白尾追獵物時一樣認真了。五隻鷹在屋頂上蹲成一排，縮著脖子曬太陽，雨水把羽毛打溼了還沒幹透，它們在風裡抖了抖翅膀把水珠甩掉。
七個閨女從屋裡跑出來了。大丫二丫揹著書包要去學校，走到院門口回頭喊了一句，“爹我們走了！”卓全峰擺了擺手。三丫抱著黑豹蹲在臺階上，黑豹追蝴蝶追累了趴在她腿上喘氣。四丫靠在門框上曬太陽，手裡攥著畫本和鉛筆，畫的是今天雨後初晴的天空和遠山。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追著跑，你追我我追你的繞圈子，踩了一腳泥巴又互相笑對方鞋髒了。七丫福丫在胡玲玲的攙扶下在院子裡學走路，福丫走兩步就要蹲下來撿地上的草芽，七丫走兩步就要回頭看看姐姐們有沒有在看她，兩個小丫頭搖搖晃晃的像兩隻小企鵝。
胡玲玲從灶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裡端著一碗熱茶走到卓全峰身邊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春寒的涼氣驅散了一些。胡玲玲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的老黑山，“看啥呢？”卓全峰喝了一口茶，“看山，還是那座山。”胡玲玲也看了一會兒，“山沒變，人變了。”卓全峰沒接話，把碗裡的茶喝完了把空碗遞迴給她。
卓全峰把煙點上了，靠在門框上慢慢抽著。七個閨女在院子裡跑著鬧著，大丫二丫已經走遠了看不見了，三丫蹲在臺階上教黑豹握手，四丫靠在門框邊畫著線稿，五丫六丫還在繞著圈追，七丫福丫蹲在泥巴地裡戳草芽，胡玲玲在灶房門口剁菜，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咚咚、咚咚、咚咚。白尾虎子趴著打盹，黑豹黃虎趴在三丫腿兩邊擠著取暖。屋頂上五隻鷹理著各自的羽毛，獵王蹲在最高處，灰白色的羽毛在陽光裡亮得像銀子。
他想起了幾年前第一次進山的那個冬天，一個人、一條老狗、一把舊獵槍，從晨光熹微走到日頭西斜，打了一隻狍子賣了二十幾塊錢。那時候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站在這兒——身後三間大瓦房，院子裡跑著七個閨女，四條獵狗，五隻鷹，十幾裡外還有運輸隊的卡車和城裡新開的店面。日子從那時候一步一步走到現在，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踩出來的。獵王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他胳膊上，爪子收緊了抓著他的袖子，歪著頭啾啾叫了一聲。海東青幼崽也從屋頂上飛下來落在另一隻胳膊上，比獵王輕一些，爪子握得沒那麼緊但同樣穩穩當當的。兩隻灰白色的鷹一左一右站在他胳膊上，歪著頭看著他，金黃色的眼珠在陽光裡亮晶晶的。
卓全峰蹲下來把兩隻鷹放回了柵欄上，把煙掐了，從屋簷下翻出揹簍，又檢查了一遍新獵槍的槍管。“下午帶黑豹黃虎進山跑一圈，開春第一趟，讓它們熟悉一下春天的林子。”他朝院子裡吹了一聲口哨，四隻狗同時站起來豎起了耳朵。黑豹第一個衝到院門口，黃虎緊跟在後面，白尾站起來抖了抖毛也過來了，虎子慢吞吞地站起來跟上來。五隻鷹從屋頂上飛起來在院子上空盤旋著，獵王在最上面，幼崽緊隨其後，其餘五隻散在周圍，排成一個鬆散的陣型。卓全峰把獵槍往肩上一扛，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胡玲玲站在灶房門口衝他點了點頭，三丫抱著黑豹站在臺階上喊了一聲“爹早點回來”，四丫從門框邊探出身子揮了揮手，五丫六丫從院子裡跑過來擠在門口喊“爹打只兔子回來”，七丫福丫蹲在泥巴地裡仰著頭看他，臉上沾著泥點子衝他咧嘴笑。他擺了擺手，轉身往老黑山的方向走了。
出了屯口踩上了進山的路。路面的雪化成了泥，踩上去軟乎乎的，鞋底沾了一層黑泥巴。白尾在前面帶路，虎子跟著，黑豹黃虎夾在中間，四條狗的腳印在泥路上排成一串。五隻鷹在天上跟著，獵王啾嗚了一聲悠長的，幼崽啾啾跟著應和。卓全峰走在中間，新獵槍扛在肩上，春天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融雪的水汽和松脂的香味。遠處的老黑山在午後陽光下青黑一片，山頂的雲已經散盡了，露出了藍瓦瓦的天。他吸了一口帶著泥土氣的風，步子加快了些，走進了老林子，身影漸漸融進了樹影和春光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