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今年七十大壽,卓全峰早就記著了。入秋之後他就開始盤算,三天兩頭跟胡玲玲商量壽宴的事,胡玲玲把攢了好幾個月的票子從布包裡掏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錢夠,你二哥那邊說場地他出,三哥說灶臺磚和柴火他包了,大嫂說掌勺她跟二嫂一起上,你只管出肉和山貨。”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那我得去二哥店裡商量一下具體怎麼辦,十桌還是八桌,菜色怎麼定。”他掐了煙站起來去了縣城。
二哥飯莊後廚裡熱氣騰騰的,二哥正蹲在灶臺邊上切著一大塊豬肉,案板上的肉片薄而勻。看見卓全峰來了,他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老三,爹壽宴的事我正想跟你商量。我尋思著擺十桌,咱屯子裡跟爹一輩的老人全請了,還有幾個遠房的親戚也叫上,咱老卓家難得辦一回大席。”卓全峰蹲在後廚門檻上,“十桌行,菜色怎麼定?”二哥蹲在他旁邊,掰著手指頭算,“硬菜得出夠,狍子肉野豬肉山雞肉你出,魚我來買,素菜和冷盤我包了,饅頭花捲我蒸,酒我去鎮上打散裝的。”卓全峰點了點頭,“狍子我進山打兩頭,野豬家裡醃好的夠用,山雞這兩天我再打幾隻。”二哥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爹這輩子頭一回辦這麼大的壽宴,咱得讓他高興。”
隔天上午,三兄弟聚在二哥飯館的後院商量具體分工。三哥從磚廠趕來的,褲腿上還沾著窯灰,蹲在院子裡的柴堆上,“老三負責肉菜,老二負責場子和麵食,我負責灶臺和柴火。磚廠那邊我出兩車新磚把店門口的灶臺重新砌一下,再加兩個大灶,省得到時候鍋不夠用。”卓全峰蹲在旁邊,“行,柴火我進山砍兩車柞木柴,柞木耐燒火硬。”二哥從屋裡拿出一個本子,在上面列著選單和分工,“殺豬菜、狍子燉土豆、山雞燉蘑菇、紅燒野豬肉、酸菜白肉、炸丸子、涼拌山野菜、炒榛子仁……十道菜,再加上饅頭花捲管夠。”卓全峰看了看選單,“再加一道野鴨蛋炒蔥花,今年春天攢的野鴨蛋還醃著幾個。”二哥在本子上添了一筆,“好,加上了。”三哥蹲在旁邊把煙點上抽了一口,“爹這輩子的壽辰過一回少一回,這回得給他辦得風風光光的。”卓全峰看了三哥一眼,“三哥你說得對,咱仨把這事兒辦好了。”
壽宴前一天,卓全峰天沒亮就進了山。他帶著白尾虎子青狼花背四條狗和五隻鷹,在青草溝的陽坡上蹲了一上午,打了兩頭肥狍子和四隻山雞,又回家從醃肉缸裡撈了一扇野豬腿和幾塊排骨。胡玲玲把狍子和山雞收拾乾淨了,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全在灶臺邊幫忙擇菜切肉,七丫福妹蹲在門檻上剝蒜瓣,福丫剝了一顆蒜瓣放進嘴裡咬了一下,辣得直咧嘴吐了出來,五丫在旁邊笑得直拍腿,福妹學姐姐也咬了一顆,也辣得咧嘴,倆小丫頭蹲在門檻上對著吐舌頭。
三哥磚廠的兩車新磚頭天就送到了二哥飯館門口,第二天一早三哥帶著兩個磚廠工人把門口的兩個舊灶拆了重新砌了新的,青磚壘的灶臺又寬又深,上面能同時架三口大鍋。三嫂也來了,蹲在後院裡幫著擇菜洗菜,手上的活兒不慢,但臉色不太好看,嘴裡嘀嘀咕咕的,“爹過壽,老三又是出肉又是出錢的,顯得我跟老大媳婦沒出力似的。”三哥聽見了看了她一眼,“你少說兩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三嫂嘟囔了兩句不說了,低頭繼續擇菜。
壽宴當天,二哥飯館門口的灶臺從早燒到晚,四個大蒸籠同時在冒熱氣,白花花的饅頭花捲在籠屜裡鼓著。兩個大鐵鍋一個燉著狍子肉一個燉著紅燒野豬肉,油鍋裡的丸子翻著滾,炸得金黃金黃的,漏勺一撈嘩啦啦響。二嫂在後廚顛勺,胳膊掄圓了,鐵鍋裡的菜翻起來又落回去,火苗從鍋沿躥上去舔著鍋底。大嫂劉晴蹲在另一口灶前面掌著酸菜白肉鍋,勺子在大鍋裡攪著,酸菜的酸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七丫福妹蹲在灶臺邊等著炸丸子出鍋,二嫂撈了一勺丸子晾在盤子裡,倆小丫頭伸手抓了一個燙得來回倒手,吹著氣咬了一小口,嚼著嚼著眼就眯起來了。五丫六丫在旁邊看著也伸手抓了一個,被燙得直吸溜但捨不得放。
正午的時候老爹來了。穿著卓全峰前陣子託人從省城買回來的新藍布大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拄著柺棍站在飯館門口,看著門口新砌的灶臺上冒著熱氣的蒸籠和鍋灶,又看了看院子裡擺了十張桌子的場地和桌上鋪的嶄新紅桌布,站在門口停了好一陣才邁步進來。二哥迎上去扶著老爹的胳膊,“爹,您坐正中間那桌。”老爹被扶著在正中間的主位上坐下,柺棍靠在桌腿邊上。屯子裡的老輩們已經到齊了,七八個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太圍了半桌,看見老爹來了都站起來打招呼,“老哥你福氣好,三個兒子給你辦這麼大的壽宴。”老爹坐下之後擺了擺手,“我這三個兒子瞎折騰。”嘴上這麼說,但嘴角的笑紋從頭到尾沒有消下去過。
壽宴開始的時候,二哥端著酒杯先站起來,“今天是我爹七十大壽,在座的各位都是看著我爹一輩子的老親舊鄰,我敬大家一杯!”滿場的人都站起來了,酒杯碰在一起響成一片。然後三哥也站起來敬了一杯,卓全峰也站起來敬了一杯,老爹端了三次酒杯,三次都喝乾了,臉上紅光滿面的。敬酒敬到第三輪的時候,老爹喝得有點多了,拉著卓全峰的手拍著,“老三,咱老卓家有你,我死了也能閉眼。”卓全峰端著酒杯蹲在老爹旁邊,“爹你說啥不吉利的話呢,你且活著呢,還得看著大丫考上大學、雲樂生娃呢。”旁邊的孫子孫女們嘰嘰喳喳地笑成一片,大嫂在旁邊抹眼淚,“爹你說啥不吉利的話呢!”但大嫂的眼淚沒停,一邊擦一邊笑著。三嫂端著酒杯走過來敬了老爹一杯,笑容堆得比誰都滿,“爹,祝您長命百歲。”老爹喝了酒笑呵呵的,“好好好,都好。”三嫂退到旁邊的時候臉上的笑收了一下又堆起來了。
壽宴的菜一道一道地上,狍子燉土豆、紅燒野豬肉、山雞燉蘑菇、殺豬菜、酸菜白肉、炸丸子、涼拌山野菜、炒榛子仁、蔥花野鴨蛋炒肉片,十道菜擺了滿滿一大桌,饅頭花捲在大竹籃裡摞得冒了尖。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等著骨頭和掉下來的肉渣,黑豹黃虎也蹲著,六條狗排成一排在灶房門口的臺階上蹲著,尾巴齊刷刷地掃著。五隻鷹蹲在飯館後院的樹枝上縮著脖子看著院子裡的熱鬧。卓全峰蹲在灶房門口吃著一碗雜燴,白尾趴在他腳邊等著,他夾了一塊骨頭扔給白尾,白尾接了嚼著,虎子也仰頭等著,他又夾了一塊給虎子。胡玲玲從灶房出來蹲在他旁邊,“你蹲這兒幹啥?去前面陪爹吃席。”卓全峰端著碗,“前面太鬧,我蹲這兒自在。”胡玲玲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轉身回灶房了。大嫂從灶臺邊上端了一碗熱湯出來遞給胡玲玲,“弟妹你累了一天了,喝口湯。”胡玲玲接了湯碗,“大嫂你也累了一天了,你喝。”大嫂說,“我喝過了。”兩個女人站在灶房門口端著碗喝湯,鍋灶上的蒸汽從她們身邊升起來,把兩個人的臉都罩在一層白濛濛的熱氣裡。
壽宴散了之後天已經擦黑了。二哥飯館的院子裡杯盤狼藉,大嫂劉晴留下來幫著收拾碗筷,胡玲玲在旁邊擦桌子,兩個女人一邊幹活一邊說著家常。大丫二丫幫著掃地,三丫四丫抱著狗坐在門口,五丫六丫已經趴在空桌子上睡著了,七丫福妹在娘懷裡打哈欠。卓全峰蹲在灶房後門抽菸,二哥從後廚出來蹲在他旁邊,“老三,爹今天高興,你看他喝了多少。”卓全峰把菸灰彈了,“嗯,好久沒見爹這麼高興了。”二哥蹲著沉默了一會兒,“老三,下回咱哥仨再給爹辦一回壽宴,十年後,他八十大壽。”卓全峰把煙抽完了,“行,八十大壽的時候咱還在這兒辦,還坐這十桌。”二哥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去收拾灶臺了。”他轉身進了後廚,鍋碗瓢盆的聲音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卓全峰站起來走到灶臺邊上,灶膛裡的火還在燃著,餘燼暗紅暗紅的,把灶臺邊蹲著的白尾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印在牆根底下。他蹲下來又添了一根柴,白尾站起來打了個哈欠,虎子也站起來,青狼花背從狗窩那邊跑過來蹲在灶房門口。五隻鷹從後院的樹枝上飛起來落在屋簷上蹲成了一排。夜空裡的星星已經亮起來了,密密麻麻地鋪在暗藍色的天幕上,秋夜的涼風從老林子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乾草和落葉的氣味,院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灶膛裡的火光還在透著一絲暖意,像這個秋天最後一點溫熱留在老卓家的灶臺裡,慢慢地燃著,不急不慢地往前燒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