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狼和花背滿八個月了，該正式上獵場了。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抽著煙看兩條年輕的狗在柴垛邊追著五丫六丫跑，青狼性子猛衝在前頭，花背穩重跟在後頭，兩條狗的配合已經顯出了雛形——青狼負責追，花揹負責堵，一左一右把五丫六丫逼得繞著柴垛跑圈。三丫蹲在門檻上看著青狼花背跑，黑豹趴在她腳邊打盹，“爹，青狼花背能上獵場了不？”卓全峰把煙掐了，“能了，今兒帶它們去試試手。”
他站起來從屋裡把獵槍摘下來背好，又往揹簍裡塞了水壺和餅子，帶著三丫和四條狗——白尾虎子壓陣，青狼花背練手，五隻鷹全帶上了。出了屯子往老黑山腳下的一片草甸子走，那片草甸子不大，但野兔多，春天草芽冒出來之後兔子從洞裡鑽出來啃新草，正是練狗的好地方。卓全峰在草甸子邊緣的一叢灌木後面蹲下來，把白尾虎子按在身邊蹲著，讓青狼花背蹲在前面一排，“看著，等會兒從草甸子中間趕出一隻兔子來，青狼花揹負責追，白尾虎子兜底，別讓兔子跑了。”
青狼花背蹲在第一排，耳朵豎著，眼珠子盯著草甸子中間那片半人高的枯草叢。春天的風從草甸子上吹過來，把枯草吹得嘩嘩響，草尖上剛冒出來的綠芽在風裡顫著。白尾虎子蹲在第二排，兩條老狗的眼珠子半眯著，尾巴尖在地上輕輕掃著，穩重得像兩塊石頭。老獵王蹲在頭頂一棵老榆樹的橫枝上，小獵王蹲在旁邊，五隻鷹在樹冠裡縮著脖子等著指令。卓全峰從灌木叢後面撿了一塊土坷垃朝草甸子中間丟過去，土坷垃落在枯草叢裡撲的一聲，驚動了草叢裡正在吃草的一隻灰兔子。兔子從草叢裡躥出來，沿著草甸子的邊緣跑，灰黃色的身子在陽光下閃著光。
青狼第一個衝出去了。它衝得太猛了，四爪蹬地像一支射出去的箭，低著頭朝兔子的方向猛追。兔子感覺到了身後的追兵，一個急轉彎往右邊折去，青狼沒剎住衝過了頭，躥出去了好幾丈才停下來調頭，兔子已經拐了個彎跑出了好幾丈遠。花背在後面沒有急著衝，它跑得穩，步子不急不躁的，始終保持著跟兔子之間的距離，等兔子拐彎的時候它已經繞到了兔子的側面，封住了兔子往灌木叢裡鑽的路線。兔子又拐了一個彎想往草甸子外面跑，花背提前堵住了那個方向，兔子被逼得調頭往回跑，正好撞上了調頭回來的青狼。青狼這回學聰明了，沒有衝得太猛，跟花背保持著左右夾擊的陣型，兩條狗把兔子的逃跑路線一點一點地壓縮，兔子在草甸子上躥來躥去，左衝右突，但每一條路都被兩條年輕的狗堵死了。最後花背從正面撲上去一口叼住了兔子的後腿，青狼從側面撲上去咬住了兔子的脖子，兔子掙了幾下不動了。三丫從灌木叢後面跑過去把兔子接過來，“花背幹得好！青狼你也幹得好！你倆配合得真好！”青狼蹲在三丫腳邊尾巴搖得像風車，花背蹲在另一側，嘴裡的兔子還沒松。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隻兔子，肥碩，肚子鼓鼓的，“頭一回配合打獵就這麼順，行，下回正式上獵場。”他拍了拍青狼的腦袋，又拍了拍花背的背，兩條狗都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連著練了好幾天，每天都在草甸子上放野兔讓青狼花背追。第二天兔子跑得快，青狼又衝過頭了一次，但花背穩住了陣腳封住了兔子的退路，青狼調頭回來跟花背配合著把兔子抓住了。第三天青狼學會了剎車，衝到兔子跟前的時候猛地收住腳步，爪子在地上犁出了兩道深溝，然後一個側撲咬住了兔子的後腿。第四天花背學會了配合包抄，青狼正面追的時候花背提前繞到兔子的逃跑路線前面等著，兩條狗配合得越來越熟練，抓兔子的成功率從第一天的一半不到提高到了十拿九穩。第五天傍晚收工的時候，青狼花背配合著抓了四隻兔子，一隻都沒跑掉。三丫蹲在草甸子上摸著青狼的腦袋，“爹，青狼花背出師了沒？”卓全峰把四隻兔子串起來掛在揹簍邊上，“出師了，明天正式帶它們進林子打狍子。”
第六天早上，卓全峰帶著青狼花背進了青草溝。白尾虎子這次沒有跟來，留在家裡歇著，卓全峰讓三丫帶著青狼花揹走在前面，他自己端著槍跟在後面。五隻鷹在天上飛著，老獵王在最高處偵察，小獵王在第二層壓陣。青狼花揹走在最前面，步子利索，耳朵豎著，尾巴翹著，兩條年輕的狗今天格外精神，腳步輕快得幾乎聽不到聲音。進了谷口之後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的灌木叢嘩啦響了一聲，一頭狍子從樹叢裡躥出來，棕褐色的身子在晨光裡一閃，往山坡上跑去了。青狼第一個衝上去追，花背緊跟在後面，兩條狗一前一後地追著那隻狍子。狍子跑得快，青狼追了一陣距離沒有縮短，但它沒有放棄，保持著速度跟在狍子後面，花背從側面繞上去堵住了狍子往山坡上跑的路線，狍子被逼得調頭往谷底方向跑。卓全峰端著槍從側面跑過去，在狍子經過一棵老松樹的時候扣了扳機，狍子前腿一軟栽倒在草地上。青狼花背圍上來蹲在狍子旁邊喘氣，兩條年輕的狗嘴角都淌著哈喇子，但眼睛亮晶晶的。卓全峰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青狼的腦袋，“追得好，沒跟丟。”又拍了拍花背的腦袋，“堵得好，沒讓它跑上山坡。”三丫跑過來蹲在狍子旁邊摸著狍子的毛，“爹，青狼花背正式上獵場了。”卓全峰嗯了一聲，把狍子翻過來看了看個頭，“頭一炮就打著狍子了，比你姐頭一回強。”三丫抱著青狼的脖子蹭了蹭它的腦袋，“聽見沒，爹誇你們了。”青狼尾巴搖得呼呼響，花背也湊過來蹭三丫的腿。
回家的路上，青狼花揹走在隊伍最前面，尾巴翹得老高，步子輕快得幾乎在蹦。三丫跟在它們後面，黑豹在她腳邊顛顛地跑著。五隻鷹在天上飛著，老獵王啾了一聲，小獵王跟著啾了一聲。卓全峰扛著狍子肉走在隊伍中間，看著前面兩條年輕的狗和三丫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了。去年秋天抱回來的兩隻小毛球，一轉眼已經長成了能獨立打獵的大狗，青狼的肩高快趕上白尾了，花背的體型比青狼小一圈但更穩重，兩條狗站在一起一剛一柔，配合得天衣無縫。到了屯口，五丫六丫已經等在路邊了，“爹！三姐！打著狍子了沒？”三丫喊了一聲，“打著啦！青狼花背追的！”倆閨女圍上來摸著狍子肉，七丫福妹也跑出來了蹲在石板邊上看著狍子肉流口水，福丫伸手戳了戳狍子腿，福妹也戳了戳，倆小丫頭戳得滿手油。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菸，看著院子裡鬧成一團的閨女們和兩條立了功的狗，白尾從狗窩裡跑出來聞了聞青狼花背身上的狍子氣味，然後舔了舔青狼的腦袋。青狼被白尾舔得縮了一下脖子，然後也伸舌頭舔了舔白尾的下巴。虎子走過來聞了聞花背，花背也伸舌頭舔了舔虎子的鼻子。兩條老狗和兩條年輕狗在院子裡互相聞了一圈，然後排成一排蹲在狗窩前面，四條狗的尾巴都在地上掃著。五隻鷹從屋頂上落下來蹲在柵欄上排成一排，老獵王啾了一聲，小獵王跟著啾了一聲，五隻鷹的叫聲在暮色裡傳得老遠。卓全峰把煙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他蹲下來摸了摸青狼的腦袋，又拍了拍花背的背，“好狗，以後獵場的主力就是你們了。”兩條狗同時搖著尾巴，青狼的尾巴搖得呼呼帶風，花背的尾巴搖得穩當踏實。夕陽把整個院子鍍了一層暖金色，柴垛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狗群的影子也拉得長長的，一排蹲在暮色裡。遠處的老黑山在夕陽裡立著，山腰上的新綠越來越濃了，春天正盛，獵季正旺。屋裡胡玲玲喊了一聲吃飯了，閨女們呼啦一下往屋裡跑，五丫六丫搶著先進去，七丫福妹被三丫一手一個拎進去了，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等著肉骨頭，白尾虎子蹲在它們後面，四條狗排成一排，尾巴齊刷刷地搖著。卓全峰進了屋把門帶上，灶膛裡的火光把整個屋子映得暖融融的，滿屋都是狍子肉燉土豆的香氣。他脫了鞋上了炕，白尾在門檻外趴下來把下巴擱在門檻上，虎子趴在白尾旁邊，青狼花背趴在它們後面，四條狗排成一排趴在門檻外面，尾巴在地上掃著。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月亮從東邊的山樑上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整個院子照得銀白一片。青狼花背的第一次正式獵場，成得穩穩當當的。往後它們還有無數個獵季要跑，無數座山要翻，無數只獵物要追，但它們開頭邁出去的這一步，踏得紮實，踩得穩當，跟它們的老爹白尾虎子當年頭一回進林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