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青草溝谷口,太陽已經偏西了,暮色從東邊的山樑上漫過來,把整片林子罩在一層淡紫色的光裡。卓全峰走在隊伍最前面,手裡拎著那根釣竿和三丫揹簍裡沒吃完的半條烤魚。三丫走在爹旁邊,四丫抱著畫本走在後面,青狼花背跑在最前面開路。五隻鷹在天上飛成一排,老獵王啾了一聲,聲音在暮色裡傳得老遠。走到屯口的時候,五丫六丫又等在路邊了,這回帶著七丫福妹一起等,四個閨女排成一排蹲在屯口的大柳樹下面。五丫先看見爹回來了,站起來喊,“爹!你們去哪兒了!怎麼才回來!”六丫跟著喊,“爹你身上有魚味!”七丫福妹跑過來扯著爹的褲腿,“爹魚呢魚呢?”卓全峰蹲下來把三丫揹簍裡的半條烤魚掏出來掰成幾塊分給四個閨女,五丫六丫一人一塊啃著,七丫福妹一人一小塊嚼著,福丫嚼了兩口嚥下去了,福妹嚼了半天還在嘴裡轉著沒嚥下去。三丫把黑豹從揹簍裡放出來,黑豹在院子裡跑了兩圈跑回狗窩裡去了。四丫進了屋把畫本攤在炕桌上,翻開今天新畫的那幾頁看了半天,然後用鹿角筆在頁尾又補了一行字——“新石潭的水是綠色的,像一塊嵌在山谷裡的寶石,爹說夏天我們還要去。”
她把畫本合上抱在懷裡,靠在炕櫃上閉著眼,嘴角翹著。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菸,看著院子裡落下來的暮色,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趴在狗窩前面,五隻鷹蹲在屋簷下。遠處的老黑山在暮色裡一層一層地暗下去,從墨綠變成了深藍,從深藍變成了墨黑,最後融進了夜空裡看不見了,只剩下山脊線上那一線剪影貼在滿天星斗的天幕上。新石潭的水在更深的山谷裡安安靜靜地躺著,清得能映出整片天空,像一面鑲在石頭裡的鏡子,等著他們夏天再來看它。卓全峰把煙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身進了屋,白尾跟在他腳邊進了屋趴在門檻裡面。灶膛裡的火光從灶房的門縫裡透出來,把院子裡暗下來的暮色映暖了一小塊。屋裡炕上傳來說話聲和笑聲,五丫六丫又在搶被子了,七丫福妹在咯咯地笑,四丫在給大丫二丫看今天的畫,大丫說“這水畫得真像”,二丫說“我也想去看看”。卓全峰上了炕,胡玲玲把燈擰小了,屋裡暗下來。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把炕桌上的畫本封面照得亮亮的,封面上“卓家四季”四個字在月光裡清清楚楚的。白尾趴在門檻外面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青狼花背在狗窩裡翻了個身,院子裡的狗叫聲安靜下去了。遠處老黑山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石潭在山谷深處靜靜地躺著,水面映著月亮,像一面圓鏡子嵌在石頭裡,等著他們下一次再來看它。
青草溝那片沼澤地的水又漲了些,春汛把上游的雪水帶下來,沼澤地比去年秋天寬了一圈,水面上浮著的浮萍也從暗綠色變成了嫩綠色,一團一團地漂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層碎翡翠。蘆葦從水邊冒出來,嫩綠的葉子一叢一叢的,在風裡輕輕晃著,蘆葦根部的泥灘上密密麻麻地印著各種水鳥的腳印——細長的、三趾的、帶蹼的,亂七八糟地疊在一起。卓全峰蹲在沼澤地邊緣的大柳樹底下抽著煙看了一上午,看見六七隻野鴨在沼澤地裡游來游去,其中兩隻母鴨的肚子圓滾滾的,飛起來的時候翅膀沉甸甸的,明顯是揣著蛋的。
“野鴨開始下蛋了。”卓全峰把煙掐了,站起來順著沼澤地邊緣走,眼睛掃著蘆葦叢根部的泥灘和草叢。野鴨下蛋不會下在開闊處,一定是躲在蘆葦叢最密的地方,用乾草和蘆葦葉子絮一個窩,把蛋藏在窩裡面。白尾虎子跟在他腳邊,青狼花背跟在後面,四條狗安安靜靜的,連喘氣都壓著聲。五隻鷹散在周圍的樹枝上,老獵王蹲在大柳樹最高的那根橫枝上,眯著眼看著沼澤地裡的動靜。
走了不到百步,一片密實的蘆葦叢根部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小草堆,草堆上鋪著一層灰褐色的絨毛,絨毛中間隱隱露出幾枚青白色的蛋殼。卓全峰蹲下來輕輕撥開蘆葦葉子,露出一個用乾草和蘆葦葉絮得圓溜溜的窩,窩裡整整齊齊地擺著二十多個野鴨蛋,青白色的蛋殼上帶著淡淡的灰褐色斑點,比家雞蛋小一圈但形狀更圓。窩旁邊還有幾根散落的野鴨絨毛,是母鴨蹲窩時蹭下來的。五丫六丫要是看到了肯定已經撲上去撿蛋了,但卓全峰沒有急著拿,他蹲在窩前面看了半天,伸手輕輕撥了撥那些蛋,數了數——二十三個。他又看了看窩旁邊的痕跡,母鴨的爪印還新鮮,是早上剛離開的,應該就在附近的蘆葦叢裡。
他蹲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然後只揀了五個蛋,小心翼翼地一個一個拿出來放進揹簍的軟布墊子上。“剩下的留著讓它繼續孵。”五丫蹲在他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過來了——她跟著三丫溜出來的,蹲在爹旁邊,眼睛盯著窩裡剩下的那些蛋,“爹為啥不都拿走?”卓全峰把揹簍蓋好,“都拿走明年就沒有野鴨了。留十八個,能孵出十幾只小鴨,秋天就能長成大鴨子,明年還能下蛋。”五丫蹲在那兒看了半天,點了點頭,“那五隻鴨子夠吃嗎?”卓全峰站起來,“夠,燉一鍋正好,再加點蘑菇,夠咱全家吃兩頓的。”五丫站起來跟在爹後面,走兩步回頭看一眼那個草窩,又轉回去。
回到沼澤地邊緣的大柳樹底下,卓全峰把揹簍裡的五個野鴨蛋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蛋殼完整,沒有裂紋,在手心裡溫溫的,還帶著母鴨蹲窩時留下的體溫。他用乾草把蛋包好了放回揹簍裡,“走了,回家給你娘炒蛋吃。”五丫一路上都在揹簍旁邊走著,時不時探頭看看裡面的野鴨蛋,嘴裡唸叨著,“娘炒的蔥花野鴨蛋最好吃了,上次吃還是去年秋天。”三丫在旁邊走著,“你咋知道是野鴨蛋炒蔥花好吃?你去年秋天吃了三碗飯。”五丫理直氣壯地說,“因為比家雞蛋香嘛!”三丫笑了,“你就知道吃。”
回到家的時候,胡玲玲正在院子裡擇菜,看見卓全峰從揹簍裡小心翼翼地捧出五個青白色的野鴨蛋,放下手裡的菜盆子接過來翻了翻,“野鴨蛋?在哪兒找著的?”卓全峰蹲在門檻上,“青草溝沼澤地裡,一窩二十三顆,我拿了五顆。”胡玲玲把蛋捧進屋放在灶臺的碗裡,五個青白色的蛋在粗瓷碗裡滾了兩圈停住了,蛋殼上還沾著一點點乾草屑。五丫六丫已經擠在灶臺邊上伸著脖子看了,七丫福妹也擠過來踮著腳尖往灶臺上夠。胡玲玲把五個蛋打在碗裡,蛋殼一磕就裂開了,橙黃色的蛋黃圓溜溜地滾進碗裡,比家雞蛋的蛋黃顏色深,橘紅橘紅的,在碗裡像五顆小太陽。蛋清也比家雞蛋濃稠,打出來在碗裡凝成一團,筷子攪了好幾下才散開。胡玲玲切了一把小蔥花撒進蛋液裡,起鍋燒油,油熱了把蛋液倒進去,鐵鍋裡滋啦一聲響,蛋液在鍋底迅速膨脹起來,邊緣起了焦黃的邊,蔥花被熱油激出了香味,滿灶房都是野鴨蛋特有的那種濃烈鮮香,比家雞蛋的味道衝,帶著一股野禽特有的野性醇厚。五丫六丫蹲在灶臺邊上咽口水,七丫福妹被三丫抱著站在灶臺邊上看著鍋裡翻騰的蛋餅,福丫的嘴張著,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胡玲玲用圍裙給她擦了一下,“別急,馬上就好了。”
一大盤蔥花炒野鴨蛋端上炕桌的時候,滿屋子都是香味。橙黃色的蛋餅上撒著翠綠的蔥花,邊緣焦黃,中間嫩滑,筷子一夾就顫巍巍地晃著。七個閨女圍在炕桌邊搶著夾蛋,五丫六丫的筷子在盤子裡打架,五丫夾了一塊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溜,六丫夾了一塊吹了兩下才塞進去,倆人對視一眼都顧不上說話,埋頭繼續夾。三丫給七丫福妹各夾了一小塊放在她們的碗裡,倆小丫頭用筷子戳著蛋塊往嘴裡送,福丫嚼了兩口嚥下去,“香!”福妹跟著說,“香香!”四丫夾了一塊蛋放在嘴邊慢慢嚼著,眼睛眯起來了,“爹,野鴨蛋比家雞蛋香好多。”大丫二丫也夾了幾塊,安靜地嚼著,但筷子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卓全峰夾了一塊蛋放進嘴裡,野鴨蛋特有的那種濃烈香味在舌頭上炸開,比家雞蛋醇厚得多,帶著一股草木和水澤混合的氣味,嚼起來口感也更彈更韌。他把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白尾蹲在炕沿邊上仰著頭流口水,虎子蹲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伸著腦袋。
胡玲玲又端了一盆苞米麵糊糊上來,閨女們把蛋蘸著糊糊吃,吃得滿嘴黃澄澄的。五丫吃完了三塊蛋舔了舔嘴唇,“娘,明天還炒野鴨蛋不?”胡玲玲說,“明天不炒了,留著蛋下回燉湯。”五丫噘了噘嘴又笑了,“燉湯也行,野鴨蛋湯也好喝。”六丫在旁邊扒著飯,“野鴨蛋啥都好吃。”七丫福妹在娘懷裡吃完了碗裡的蛋塊,福丫伸著筷子朝盤子裡夠,夠不著急得直哼哼,胡玲玲又給她夾了一小塊,她塞進嘴裡嚼著,腮幫子鼓得像兩隻小松鼠。福妹看著姐姐吃了,也伸著筷子夠,胡玲玲又給福妹夾了一塊,倆小丫頭嚼著蛋塊笑眯了眼。
吃完飯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菸,白尾趴在他腳邊。胡玲玲出來收碗,蹲在他旁邊,“明年野鴨下蛋的時候多拿幾個回來醃鹹蛋,野鴨蛋醃鹹了比家雞蛋香。”卓全峰把菸灰彈了,“嗯,明年記著。”五丫六丫在院子裡追著跑,五丫跑得快,六丫追不上急得喊“你等等我”,五丫回頭衝她做鬼臉,六丫跑得更快了。七丫福妹跟在後面跑,福妹跑了兩步摔了一跤,五丫回頭跑過去把她拽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跑慢點!”福妹咧嘴笑了又跟著跑。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跑成一團的閨女們,把最後一口煙抽完了,白尾趴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夕陽把院子裡的柵欄和柴垛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灶房門口掛著一串新編的幹辣椒,在晚風裡輕輕晃著。遠處的老黑山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深藍色的光,林子裡的鳥叫聲一陣一陣的,春天快過去了,夏天正要來。灶臺上剩下的那半碗野鴨蛋已經被白尾虎子舔得乾乾淨淨了,碗沿上還留著一圈橙黃色的油光,被灶膛裡的火光照得亮晶晶的。卓全峰站起來把門板合上了,插好栓,上了炕。閨女們已經在炕上躺平了,五丫六丫擠在炕頭蓋著一床被子,四丫的枕邊擱著畫本,畫本翻到最新一頁——畫的是灶臺上五個青白色的野鴨蛋在粗瓷碗裡排成一圈,蛋殼上還帶著乾草屑和絨毛,像五顆嵌在瓷碗裡的青白色寶石。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眼。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把院子裡照得亮堂堂的,狗窩裡的四條狗蜷成一團打著小呼嚕,五隻鷹縮在屋簷下一動不動。老黑山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地立著,沼澤地裡的二十三個野鴨蛋還躺在草窩裡,母鴨應該已經回去蹲在窩上了,翅膀展開把剩下的十八個蛋護在肚子底下,暖乎乎的體溫透過蛋殼傳進蛋裡,蛋黃和蛋清正在裡面一點一點地變成小鴨子的雛形。它們還有大半個月才能破殼,然後在沼澤地裡蹣跚著學步,跟著母鴨下水,在蘆葦叢裡躲過狐狸和野貓,長出翅膀,在秋天跟著鴨群飛到南方去。明年春天它們又飛回來,在沼澤地裡重新下蛋,重新蹲窩,重新孵出新的小鴨子。這個迴圈不緊不慢地轉著,跟老黑山的四季一樣,跟溪水一樣,跟獵季和歇獵季一樣,年年如此,從不斷過。卓全峰翻了個身,被子裹緊了肩膀,睡過去了。窗外遠遠傳來幾聲野鴨的叫聲,悶悶的,在夜空裡傳得不太清楚,像是從很遠的水面上飄過來的,軟綿綿地落在院子裡,又軟綿綿地散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