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嘶吼,巨浪如山。粗糙的小船在怒海中瘋狂顛簸,如同一枚被頑童肆意拋擲的核桃。每一次被拋上浪峰,都彷彿要衝入烏雲密佈的天空;每一次跌入波谷,又似要直墜黑暗的海底深淵。冰冷的海水無情地衝刷著甲板,灌入船艙,帶走人體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
孫福貴和周建軍早已放棄了用瓢舀水,那根本是徒勞。他們和所有男人一樣,只能用身體死死抵住船幫,用盡全身力氣對抗著傾覆的力量,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指甲摳進粗糙的木紋裡,滲出絲絲血跡。
女人們將孩子們緊緊摟在懷裡,用自己的身體為他們抵擋著風浪的衝擊和刺骨的海水。徐愛芸蜷縮在船艙最底部,將安仔整個護在身下,鹹澀的海水不斷從縫隙灌入,嗆得她陣陣咳嗽,卻始終沒有鬆開手臂。安仔似乎感受到了滅頂的危機,在她懷裡發出微弱而驚恐的啼哭,聲音很快被風浪的咆哮吞沒。
王老大趴在船頭,雙手死死抓著繫著船帆(早已降下但未完全固定)的繩索,試圖減輕船帆在風中亂舞帶來的不穩定。一個巨浪拍來,他整個人被衝得飛起,重重撞在桅杆上,悶哼一聲,差點昏厥過去。
張學峰是唯一還在試圖“操控”船隻的人。他半跪在船尾,雙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把住那簡陋的船舵。儘管知道在這等天地之威面前,任何操控都是徒勞,但他依舊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和對身體平衡的極致感知,在船隻即將傾覆的臨界點,拼命扭轉船舵,一次次將小船從翻覆的邊緣勉強拉回。
他的虎口早已崩裂,鮮血混著海水染紅了舵柄。嘴唇因為緊咬而破裂,鹹腥的血味在口中瀰漫。視線被雨水和海水模糊,耳朵裡充斥著風浪的咆哮和木材不堪重負的呻吟。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他們能感覺到船體的晃動越來越劇烈,木材斷裂的“咔嚓”聲越來越密集。食物和淡水在顛簸中早已損失大半,剩下的也浸泡在鹹澀的海水裡。體力在飛速流逝,寒冷和窒息感不斷侵蝕著意識。
難道……一切就要結束在這裡了嗎?逃離了孤島,卻要葬身在這茫茫大海?
就在所有人都即將放棄,意識開始模糊之際,一直在船頭死死盯著前方的王老大,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了嘶啞得幾乎不像人聲的吶喊:
“燈……有燈!前面有燈!”
這聲吶喊,如同在無盡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弱閃電!
所有人精神猛地一振,奮力抬起頭,朝著王老大指的方向望去!
在翻湧的浪濤和密集的雨幕之中,在遙遠的前方,隱約可見一點微弱的、橘黃色的光芒!那光芒在黑暗中搖曳不定,卻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是船!是燈光!是其他的船!
“救命!救命啊!”孫福貴第一個反應過來,用盡平生力氣嘶吼起來。
“救救我們!”周建軍也跟著大喊。
女人們也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跟著哭喊起來。
連孩子們也扯著沙啞的嗓子,發出微弱的呼救聲。
張學峰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不再試圖操控方向,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船舵打向那燈光的方向,同時抓起身邊一個空的水桶,用木槳拼命敲擊,發出“砰砰”的巨響!
他們的呼救聲和敲擊聲,在風浪的咆哮中顯得如此微弱,彷彿隨時會被吞沒。
但那遠處的燈光,似乎真的聽到了他們的呼喚,開始緩緩地、堅定地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移動過來!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燈光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赫然是一艘比他們這小船大上數倍的漁船上懸掛的防風燈!
“是漁船!是咱們的漁船!”王老大激動得熱淚盈眶。
那艘漁船顯然也發現了他們這艘在風浪中瀕臨解體的小船,謹慎地調整著航向,緩緩靠近。船上有幾個穿著雨衣的身影,正朝著他們大聲呼喊著什麼,聲音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當兩船終於靠近到可以看清彼此臉龐的距離時,漁船上的人顯然也被他們這艘破爛不堪、擠滿了人的小船驚呆了。
“快!扔繩子過來!”漁船上有人大吼。
一根粗壯的纜繩被奮力拋了過來。張學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迅速在船頭的木樁上繞了幾圈死死繫緊。
“快!把孩子和女人先送過來!”漁船上的水手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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