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剛過,興安嶺的凍土在春陽下酥軟,空氣裡還帶著料峭寒意,但草木深處,那股蟄伏一冬的生機已經按捺不住地勃發起來。樟子松抖落殘雪,新芽在枝頭努出點點翠綠,白樺林裡,去年秋天的落葉還未完全腐爛,踩上去軟綿綿的,底下卻已有嫩綠的蕨類悄悄探出頭。
張家屯後山,一片相對平緩的向陽坡上,黑壓壓站了二十幾號人。除了張學峰、孫福貴、周建軍這些狩獵隊的老班底,多了七八張年輕而興奮的面孔。這是“興安實業集團”成立後,第一次大規模春季狩獵,也是張學峰有意安排的一次“入隊考核”兼“規矩教學”。
新來的後生們,大多十八九歲年紀,都是附近屯落裡家境貧寒但身板結實、膽子不小的農家子弟。他們早就聽遍了“張社長”、“狩獵之王”的傳奇故事,能有機會加入“興安”的狩獵隊,在他們看來,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此刻,他們穿著家裡湊出來的、打著補丁的棉襖,腳上是破舊的膠鞋或烏拉草鞋,腰裡彆著家裡傳下來的老舊柴刀或自制的簡陋扎槍,一個個挺胸抬頭,努力做出精悍的樣子,但眼神里還是難掩緊張和躍躍欲試。
張學峰站在人群前,沒穿他那身標誌性的獵裝,而是一套和隊員們差不多的半舊棉衣,腳蹬一雙高幫翻毛皮鞋,揹著那杆從不離身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新面孔,沒說什麼鼓舞士氣的大話。
“進了這片山,就是獵人。獵人第一條規矩,”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裡,“聽話。令行禁止。我說走,才能走;我說停,必須停;我說打,瞄準了再扣扳機;我說撤,撒丫子就跑,別回頭。”
他頓了頓,眼神陡然銳利起來:“第二條,管好你們的手,管好你們的嘴,管好你們的眼睛。不該碰的別碰,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有時候,看了就得把命搭上。都聽明白了?”
“明白了!”新人們齊聲應道,聲音洪亮卻帶著一絲緊繃。
“大聲點!沒吃飯嗎?”孫福貴在一旁吼了一嗓子,他如今是狩獵隊的副隊長,負責日常訓練和紀律。
“明白了!!”聲音震得林間積雪簌簌落下。
“好。”張學峰點點頭,“富貴,建軍,老規矩,你們各帶一隊,一左一右。新人打散,編入兩隊。栓子,你跟著我。”
“是!”孫福貴和周建軍立刻開始分派人手。栓子如今已是狩獵隊的正式骨幹,槍法準,心思穩,默默站到了張學峰身後。
隊伍呈楔形散開,向著山林深處進發。孫福貴帶人在左翼,周建軍在右翼,張學峰和栓子居中策應。新人們被夾在中間,亦步亦趨地跟著,學著老隊員的樣子,儘量放輕腳步,警惕地觀察四周。
山林初醒,痕跡明顯。張學峰不時停下,指給新人們看:“看這腳印,梅花狀,深而清晰,是狍子,過去不到一個時辰,往東邊去了。”“這片樹皮被啃了,齒印細密,是兔子或者松鼠。”“注意聽,遠處有‘咯咯’聲,那是松雞在叫春。”
他講得細緻,新人們聽得入神,只覺得眼前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山林,突然變得“可讀”起來,充滿了資訊和機會。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前方探路的隊員傳回訊息:發現野豬群活動的痕跡,而且規模不小,腳印新鮮雜亂,一片柞樹林被拱得亂七八糟。
野豬,尤其是開春飢餓的野豬群,是山林裡最危險的存在之一。公豬獠牙鋒利,皮糙肉厚,發起狂來連熊瞎子都敢頂;母豬護崽,更是兇悍無比。
張學峰仔細觀察了現場,判斷這群野豬至少有七八頭,其中有兩三頭體型不小。他略一沉吟,決定就拿這群野豬來練手,也是給新人們上第一課。
“富貴,帶你的人,繞到上風口,佔住那個土包。”張學峰指著左前方一處隆起的小山包,“建軍,你的人,去右翼那片石砬子後面埋伏,等豬群被驚動往那邊跑,就攔住它們,別讓衝散了。”
“新人,都跟著我,埋伏在這片灌木叢後面。”他指向正前方一片茂密的、掛著枯藤的灌木叢,“記住,我沒下令,誰也不準開槍!更不準亂動!野豬鼻子比狗還靈,耳朵也尖,一點動靜就能驚跑,甚至反過來衝你!”
新人們連忙點頭,握緊了手裡的傢伙,既有緊張,也有興奮。
埋伏是枯燥而磨人的。初春的山林,陰冷潮溼,趴在地上不一會兒,寒氣就順著衣服縫隙往裡鑽。蚊蟲雖然不多,但偶爾幾隻早醒的蠓蟲在耳邊嗡嗡作響,惹人心煩。新人們開始還能保持一動不動,時間一長,就有人忍不住悄悄挪動發麻的腿腳,或者伸手去撓癢。
張學峰如同磐石般趴在最前面,眼睛透過灌木縫隙,緊緊盯著野豬可能出現的林間空地。栓子趴在他身邊,同樣紋絲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一個新來的後生因為腿麻得厲害,忍不住想稍稍抬一下屁股的瞬間——
“哼哧…哼哧……”
沉重的喘息和蹄子踩踏落葉的聲音由遠及近!
來了!
只見五六頭體型壯碩的野豬,晃動著肥碩的身軀,低著頭,用鼻子拱著地面,從林子深處走了出來。領頭的是頭大公豬,肩高將近一米,黑色的鬃毛如同鋼針般豎起,嘴邊兩根彎曲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它身後跟著幾頭稍小的母豬和半大的豬崽。
豬群毫無警覺,慢慢靠近埋伏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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