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安·雲霧山珍”在廣州市場的一炮而紅,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回白沙港。一千塊錢的首批訂單,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幾十元的年代,無疑是一筆鉅款,更代表著一種全新的、高利潤的商業模式得到了遙遠大市場的認可。
“興安”倉庫裡的氣氛一掃往日的沉悶和悲壯,取而代之的是忙碌的喜悅和昂揚的鬥志。孫福貴和周建軍帶著人,日夜不停地按照廣州方面的要求,分揀、包裝那批珍貴的山貨藥材。每一個木匣都被擦拭得光可鑑人,每一株參茸都被安放得妥妥帖帖,彷彿那不是商品,而是即將進貢的寶物。
王海峰和老陳頭則負責統籌運輸。他們透過胡老闆的關係,聯絡上了一輛跑長途的可靠貨車,準備將這批貨先運到地區火車站,再透過鐵路發往廣州。雖然羅老歪在火車站還有影響力,但胡老闆打了包票,說已經打點好了新的關係,這次保證萬無一失。
張學峰自己也沒閒著。他親自擬定了“興安”公司下一步的發展規劃:以高階山珍藥材為核心業務,穩定並擴大雲霧山兩條貨源線(孫福貴發展的獵戶線和周建軍對接的苗寨線);漁貨業務轉為維持基本盤,作為現金流補充和底層漁民關係的紐帶;“特種運輸”和護航業務則轉為半隱蔽狀態,作為特殊關係和現金儲備的來源;同時,開始著手在港口尋找合適的固定店鋪,將“興安”的招牌正式亮出來,不再躲藏在破舊倉庫裡。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光明的方向疾馳。羅老歪聯盟持續數月的瘋狂打壓,非但沒有扼殺“興安”,反而像烈火淬鍊真金,逼出了一個更強大、更靈活、也更具威脅的對手。
羅老歪終於從各種渠道拼湊出了“興安”近期的真實動向。當他得知“興安”竟然靠著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山貨,在廣州賣出了天價,成功跳出價格戰泥潭,甚至開始盈利時,這個老狐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
“媽的!媽的!!”羅老歪在自己茶樓包廂裡,將心愛的紫砂壺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山貨?他張學峰一個東北佬,在老子地盤上,竟然搞起了山貨?還賣到廣州去了?他哪來的貨?哪來的路子?!”
“師爺”嚇得噤若寒蟬,低聲道:“羅爺,下面人打聽來的訊息很雜。有的說貨是從北邊他老家運來的,有的說是從雲霧山裡收的,還有傳言說……他跟山裡的苗子搭上了線。至於廣州的銷路,好像是透過一個老華僑開的商行……”
“苗子?老華僑?”羅老歪眼中兇光閃爍,“這個王八蛋,路子還真野!怪不得打不死!他這是要上天啊!”
他焦躁地來回踱步。價格戰打到現在,自己這邊已是強弩之末,老黃和老蔡天天叫苦,魚頭張也磨洋工。而對方卻另闢蹊徑,找到了更賺錢的門路,此消彼長,再拖下去,自己的聯盟恐怕要先散架!
必須儘快解決掉張學峰!用最直接、最狠辣的方式!
一個陰毒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想起了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家族——白沙港乃至整個地區都盤根錯節、勢力深厚的“趙家”。
趙家是本地望族,祖上出過舉人,民國時期就是本地豪紳,解放後雖然低調了許多,但在政商兩界依然有著深厚的人脈和影響力。現任家主趙老爺子年近七旬,深居簡出,但幾個兒子和女婿都在要害部門任職。趙家行事風格傳統而保守,表面上奉公守法,實則暗中操控著不少生意,尤其對港口和航運有著不小的影響力。羅老歪能在港口站穩腳跟,早期也多虧了趙家某個旁支的暗中照拂,當然,代價是每年不菲的“孝敬”。
羅老歪知道,趙家對港口出現“興安”這種不按規矩、行事狠辣且難以控制的新勢力,早就心存不滿。只是礙於身份和“體面”,一直不便直接出手。現在,或許可以借趙家的刀,來除掉張學峰這個心腹大患!
他立刻備上厚禮,親自去拜訪趙老爺子最倚重、也最具實權的三兒子——在地區航運管理處擔任副處長的趙永年。
趙家老宅是一座位於白沙港老城區深處的青磚大宅,庭院深深,透著一種與港口喧囂格格不入的沉靜與威嚴。羅老歪在偏廳等候了許久,才被管家引到書房。
趙永年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穿著筆挺的中山裝,面容清癯,氣度儒雅,但鏡片後的眼睛卻銳利如鷹。他正在看書,見羅老歪進來,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羅老闆,稀客。坐。”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羅老歪不敢怠慢,將禮物奉上,是一尊價值不菲的玉雕擺件。趙永年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趙處長,冒昧打擾,實在是有件棘手的事,想請您指點迷津。”羅老歪姿態放得很低,將“興安”和張學峰如何破壞港口規矩、如何囂張跋扈、如何暗中經營非法生意(誇大其詞)、如何可能威脅到港口穩定和趙家利益等等,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這個東北佬,仗著有點蠻力和來路不正的錢,完全不把咱們白沙港多年的規矩放在眼裡。再讓他這麼搞下去,港口好不容易維持的秩序就要亂套啊!我們這些小生意人受點損失倒沒什麼,就怕影響到港口的整體發展和穩定,那可就……”羅老歪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趙永年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著紫檀木的書桌桌面,直到羅老歪說完,才淡淡開口:“一個外來戶,能掀起多大風浪?羅老闆你是不是太緊張了?”
羅老歪心中一緊,知道對方不見兔子不撒鷹,連忙道:“趙處長,您有所不知。這姓張的不僅蠻橫,而且極其狡猾。我們幾家聯合打壓他這麼久,他非但沒垮,反而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批山貨藥材,包裝一下,賣到廣州,賺了大錢!我懷疑,他走的不是正經路子,很可能跟走私、甚至跟山裡的非法勢力有勾結!長此以往,恐怕……”
“廣州?”趙永年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作為航運管理處的官員,他對“走私”和“跨省非法貿易”這些字眼非常敏感。“你說他賣山貨到廣州?有證據嗎?”
“有!我有眼線看到他們的人在打包發貨,準備透過鐵路運往廣州!而且,聽說他們在廣州的接頭人是個老華僑,背景複雜!”羅老歪趕緊說道,雖然有些細節是猜測和誇大,但大體方向沒錯。
趙永年沉默了。如果只是港口本地的小打小鬧,他懶得管,自有羅老歪這種地頭蛇去處理。但涉及到跨省貿易、走私嫌疑,以及可能影響港口管理和趙家暗中利益的事情,他就不能坐視不理了。尤其是,這個“興安”行事如此不受控制,萬一將來真的坐大,成了氣候,恐怕就不是羅老歪能對付的了,甚至會威脅到趙家在港口的隱性權威。
“羅老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趙永年緩緩開口,聲音依然平靜,卻帶上了一絲冷意,“港口需要一個穩定、有序的經營環境,容不得害群之馬。不過,我們趙家是正經人家,講究法律和規矩。有些事情,不好直接出面。”
羅老歪心領神會,立刻道:“趙處長放心!髒活累活,自然有我羅老歪去做!只要……趙處長能在關鍵的時候,行個方便,或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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