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92章 屬於我們的道路(2)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9個月前

“後退。”阿賈克斯低聲道。這種東西,物理攻擊效果難料,而且在這種狹窄空間,一旦散開,那些帶菌帶毒的碎片和它本身詭異的構成,都是巨大的威脅。

我們緩慢後撤。但那聚合體似乎“察覺”到了,開始以雖然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向我們挪動,刮擦聲變得密集刺耳。它經過的牆壁和地面,留下一道暗紅色的、帶有腐蝕痕跡的粘稠軌跡。

“不能讓它靠近倉庫。”格雷咬牙道,端起了槍,但眼中滿是忌憚。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我側後方、臉色蒼白的莉娜,忽然深吸一口氣,向前走了半步。她手裡沒有武器,只有一個小型的、從醫療站帶出來的急救包。

“莉娜?”我低呼。

她沒有回應,只是死死盯著那團越來越近的、散發著死亡與病態氣息的聚合體,嘴唇微微顫抖,但眼神卻異常兇狠,像護崽的母獸。她猛地開啟急救包,從裡面掏出幾個小玻璃瓶——那是她之前蒐集到的、為數不多的強效消毒劑和醫用酒精,還有一些研磨成粉的、具有刺激性氣味的草藥。

她將這些東西不管不顧地混合在一起,扯下一塊衣襟裹住瓶口,用找到的打火石點燃。浸滿混合液的布條轟地燃起一股顏色怪異、氣味刺鼻的火焰和濃煙。

“滾開!”莉娜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尖叫著,將燃燒的布條連瓶子,狠狠砸向那團聚合體!

燃燒瓶砸在聚合體表面,碎裂,火焰和濃煙瞬間將其一部分吞沒。那聚合體猛地一滯,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一種高頻的、令人牙酸的金屬震顫聲和彷彿無數細碎哀鳴的雜音。被火焰灼燒和刺激性煙霧籠罩的部分,那些暗紅色膠質物迅速變黑、萎縮,露出裡面更多鏽蝕的器械和骸骨。它似乎感到了“痛苦”(如果它能感到的話),蠕動的方向改變了,開始向走廊另一側的黑暗深處退縮,速度比來時快了不少。

火焰很快熄滅,但濃煙和刺鼻氣味還在瀰漫。那團聚合體消失在黑暗裡,刮擦聲漸漸遠去。

走廊裡恢復了寂靜,只有我們粗重的喘息和心跳聲。

莉娜癱坐在地上,雙手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臉上滿是菸灰和淚水。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那怪物消失的方向,突然捂住臉,壓抑地抽泣起來。不是為了恐懼,更像是一種宣洩,一種對這片土地上所有病態、扭曲、吞噬生命的存在的、最直接的憤怒與反擊。

阿賈克斯上前,檢查了一下她砸出燃燒瓶的地方,確認沒有殘留危險,然後對我點了點頭。他看向莉娜的眼神,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尊重。

我們沒有說話,默默扶起莉娜,快速返回倉庫門口。或許是剛才的動靜震動了結構,或許是那聚合體的退縮帶走了某種“力量”,倉庫門卡死的機械鎖釦,竟然鬆動了一些。阿賈克斯和格雷合力,終於用撬棍和液壓剪將其開啟。

倉庫內部相對完好。貨架上堆放著一些密封包裝尚未完全破損的醫療用品:紗布、縫合線、抗生素(大部分已過期,但有些真空包裝的或許還有效)、生理鹽水、甚至還有幾套未拆封的手術器械和一個小型的、依靠手搖發電的行動式生命體徵監測儀。在一個角落的恆溫櫃(早已斷電)裡,我們還找到了幾盒標著特殊生物標記的冷凍儲存管,裡面是某種乾燥的粉末狀物,標籤字跡模糊,但埃羅教授後來辨認,懷疑是某種廣譜抗輻射藥劑的初級原料或疫苗株。

收穫遠超預期。更重要的是,莉娜那近乎本能、卻充滿力量的反擊,和隨後倉庫門的開啟,像是一個隱喻。在這片被死亡和病態佔據的廢墟里,人的勇氣、智慧(哪怕是絕望中的急智)和互助,依然能撬開一絲縫隙,找到生存與延續的可能。

返回大學主樓據點的路上,氣氛有些不同。莉娜沉默地走著,但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直。格雷和他的手下偶爾會看她一眼,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同情,而是帶著戰友間的認可。阿賈克斯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彷彿剛才的小插曲只是漫長征途上一個微不足道的註腳。

夕陽(如果那輪在塵霾後模糊暗紅的光碟能稱之為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廢墟的殘垣斷壁上,扭曲、變形,卻又異常堅韌地向前延伸。

回到據點,分發物資,彙報情況。醫療用品的發現讓所有人精神一振。莉娜成了短暫的焦點,人們圍著她,詢問細節,眼神里充滿了敬佩和後怕。她有些窘迫,但摟著小索爾的手,格外有力。

埃羅教授拿到那些冷凍儲存管,如獲至寶,立刻鑽進臨時劃給他的“實驗室”(一個清理出來的、相對乾淨的小儲藏室),點起一盞小燈,開始用他簡陋的工具進行初步檢測。

老貓聽說我們遇到了“非生物性結構體”,饒有興致地追問細節,試圖分析其形成機制,是純粹的物理化學作用,還是混雜了災難中逸散的異常能量場,或者是某種未被記錄的變異生物共生現象?

“哲人”蹲在公共區角落,聽完眾人的講述,嘿嘿笑了起來:“器械與骸骨的聚合……物質對生命形式的拙劣模仿,是死亡對生存的嘲諷,還是生存意志在無機物層面的扭曲投射?有趣……醫院,生與死的邊界之地,誕生此等存在,恰如其分,恰如其分啊!”

夜晚再次降臨。篝火在公共區燃起,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陰影。人們圍坐著,分享著比往常略好一點的食物(因為心情好),低聲交談。話題從白天的探險,漸漸又飄散開去。

一個前幾天剛加入、以前是舊城鐘錶匠的老人,用他顫抖而靈巧的手,修復了一塊從廢墟里找到的、早已停擺的懷錶。此刻,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塊表,湊到火光邊,擰動發條。輕微的、帶著鏽澀感的齒輪轉動聲響起,隨後,清脆的、略顯走調的“滴答”聲,在寂靜的夜晚傳開。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聽著那聲音。滴答,滴答……規律,穩定,帶著一種舊時代的、機械的精確感。在這個時間早已失去意義、一切都被混亂和危機切割的廢土上,這聲音彷彿具有魔力,將一刻與另一刻清晰地分開,賦予夜晚一種奇異的、珍貴的秩序感。

老人將懷錶貼在耳邊,聽著,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孩子般純粹的笑容,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火光,閃閃發亮。

我看著這一幕,看著火光映照下的一張張臉——疲憊的、傷痕累累的、帶著希望或迷茫的。阿賈克斯在檢查武器,神情專注。格雷在低聲給一個新兵講解射擊姿勢。老貓在紙上寫寫畫畫,計算著什麼。埃羅教授從他的“實驗室”探出頭,喊人幫忙遞個工具。莉娜哄睡了小索爾,正小心地將今天分到的、一塊相對乾淨的紗布疊好收起。米克和幾個少年擠在一起,聽那個鐘錶匠老人講懷錶的故事。“哲人”歪著頭,看著跳躍的火苗,嘴裡唸唸有詞。

還有遠處,靜思處那個永恆的、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剪影——內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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