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356章 冷鐵(2)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5個月前

他看著前面。前面也有一個。那個人站在廢墟的出口處,手垂在身側,視窗裡的藍光對著他們。十個人。他們被包圍了。他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聽著那些液壓系統的嘶嘶聲,聽著自己的心跳。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別的什麼。他想起那本書,想起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帝國亡了。這些人還活著。他們還在守,還在等,還在執行那條已經沒有人記得的命令。他們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不知道帝國已經死了,不知道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們了。他們只知道守,只知道等,只知道執行。他忽然覺得他們很可憐。不是可憐他們守在這裡,是可憐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守什麼。他轉過身,看著最近的那個帝國之拳。

“帝國亡了。”

那人沒有說話。視窗裡的藍光沒有變化。

“亡了一百多年了。你們的皇帝死了,你們的帝國沒了。你們守的這片廢墟,什麼都沒有。”

那人還是不說話。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像一根釘進地裡的鐵樁。風吹過來,他的披風在身後輕輕飄動。人間失格客看著他,看著那雙沒有表情的面罩,看著那道視窗裡透出的微弱的藍光。他不知道自己說的話他們有沒有聽見,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也許他們不信,也許他們信了但不在乎。他們守的不是帝國,是承諾。是那個已經死了的皇帝、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帝國、那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給他們的承諾。他們守了那麼多年,守到帝國亡了,守到皇帝死了,守到這個世界把他們忘了。他們還在守。他轉身。

“走。”他拉著笑口常開往廢墟深處跑。身後沒有腳步聲。那些帝國之拳沒有追,他們站在那裡,看著他跑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廢墟深處。然後他們蹲下來,重新藏進廢墟里,重新變成那些石柱、那些穹頂、那些半埋在土裡的雕像的一部分。等下一個闖入者,等下一個一百年,等那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

夜幽市新曆16年4月28日晚上九時。雨從下午就開始下了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篩沙子。路燈還亮著光暈在雨裡化開一團一團的照不了多遠就被黑暗吞掉了。老城區的巷子窄兩邊是筒子樓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紅磚。雨水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角匯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泥流。

喪鐘站在巷子深處靠著一根電線杆。他穿著黑色的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著那柄手術刀——薩繆爾用過的最後一柄。刀柄是金屬的被他掌心的溫度捂得溫熱,他把刀柄轉了一下刀刃朝外又轉回去。他在等。等一個人。不是等獵物是等警察。他等了三天了從夜幽市連環殺人案的報道鋪天蓋地那天起他就在等。他殺了十三個人。十三個。每一個都該死。每一個都是二十年前那七個女孩的債主。賬收完了他還在收。他停不下來了。

遠處傳來警笛聲不是一輛是很多輛。紅藍光在雨幕裡閃爍從巷口外面掠過沒有進來。喪鐘聽著那聲音聽著那些警笛越來越遠。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不敢來。”

他從電線杆上直起身整了整大衣領口,然後往巷子外面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很多人在同時趕路。他走到巷口停下來,看著外面那條街。街上很空沒有行人沒有車輛,只有雨只有風只有那些還在閃爍的紅藍光。一輛警車停在街對面,車窗搖下來一半,裡面坐著兩個警察。他們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拿起對講機說了什麼。

喪鐘看著他們,看著那輛警車,看著那些紅藍光。他伸出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柄手術刀。刀不長刃口很薄在路燈下泛著冷光。他把刀舉起來對著那輛警車晃了晃。那兩個警察的臉白了。他們拿起槍但沒有下車。

喪鐘笑了。他把刀收起來轉身走進另一條巷子。身後警笛又響了,但沒有人追來。他知道他們不敢。不是怕他是怕那些照片,怕那些死者,怕那些在背後盯著他們的眼睛。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殺誰。他們只知道他殺了十三個人,還會殺更多。他們不知道下一個是誰。也許是自己,也許是家人,也許是同事。他們不敢賭。他走了。

晚上十時夜幽市軍醫院。喪鐘站在醫院對面的樓頂。雨停了風很大。他的大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看著對面那棟白色的建築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那是軍醫院,住著從前線撤下來的傷兵,也住著那些在夜幽市連環殺人案中受傷的目擊者。他來這裡不是找目擊者,是找一個人。一個軍人。一個從前線回來的、手裡有槍的、敢開槍的人。他需要一把槍。不是因為他沒有槍,是因為他要讓那些人知道,他不僅能殺人,還能殺他們保護不了的人。

他跳下樓。不是從樓梯,是從外牆的排水管滑下去的。手套是皮的,很厚,不怕磨。他滑到地面蹲在灌木叢後面。醫院的圍牆不高,他翻過去沒有聲音。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偶爾走過的巡邏士兵。他蹲在花壇後面數了數,三個,十五分鐘換一次崗,間隙四十七秒。夠了。

他等到那三個士兵背對著他的時候從花壇後面站起來,走過去。他的腳步聲很輕,皮鞋踩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走到最後一個士兵身後伸出手捂住那個人的嘴,手術刀從他頸側刺進去。不深,只刺破了皮膚,血從傷口滲出來,溫熱的,順著脖子往下淌。那個士兵的身體僵住了,手去摸腰間的槍。喪鐘的另一隻手先到了,把那把槍從槍套裡抽出來。槍是冷的,保險還開著,他的手指勾住扳機護圈,沒有拔出來。他把刀拔出來,那個士兵的身體軟了,靠在他身上。他把他輕輕放在地上。

前面兩個士兵聽見聲音轉過身。喪鐘舉起那把槍對著他們。槍是制式手槍,彈匣是滿的。他看著那兩個士兵,看著他們臉上從茫然到恐懼的變化,看著他們的手去摸自己的槍,看著他們的手指在槍套上顫抖。

“別動。”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他們不敢動。他走過去從他們中間穿過,沒有開槍。他不需要開槍。槍在他手裡就夠了。他走進醫院大樓。

樓裡很安靜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站在走廊中間看著那些病房的門。他不知道那個軍人在哪間病房。他不需要知道。他會找到的。他走到第一間病房門口推開門。裡面沒有人,床是空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他關上門走到第二間。裡面有人,一個老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他的腿沒了被子下面空蕩蕩的。喪鐘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關上門。

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他走到第六間門口停下來。門是關著的但門縫裡有光。他推開門。裡面坐著一個人,很年輕二十出頭,穿著一件舊軍裝,沒有戴帽子,臉上有傷疤從眉骨拉到顴骨還沒有拆線。他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看,只是拿著。他抬起頭看著喪鐘。

“你是誰?”

喪鐘沒有回答。他舉起槍對著那個年輕人。年輕人看著他,看著那把槍,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

“你要殺我?”

“不是。”喪鐘說。“借你的槍用用。”

他把槍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年輕人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桌上那把槍。他伸出手把槍拿起來握在手裡。槍是冷的,他的手指勾住扳機護圈。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槍放在枕頭下面。

深夜十一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燈沒有開。窗簾拉著桌上是攤開的檔案筆還擱在檔案旁邊。葉雲鴻不在。他放假了。三天。今天是第二天。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窗簾的聲音,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只有那些檔案在黑暗中靜靜地攤著。像一個人睡著了,呼吸很輕,很勻。

聖輝城葉雲鴻的住處。他坐在書房裡面前沒有檔案沒有報告沒有電話。只有一盞檯燈和那本從舊帝國博物館帶回來的書。紅色的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書很小,巴掌大。他翻開第一頁。紙是白的很薄幾乎是透明的。上面寫著一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三十二族議立新君。未果。帝國亡。”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整本書只有那一行字。他合上書放在桌上。他想起那些帝國之拳。那些人還活著,還在守,還在等。守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帝國,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守什麼。也許在守那些死了的人,也許在守那些還活著的人,也許只是在守自己的習慣。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帶著樓下花園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他想起那本書,想起那行字,想起那個已經死了的帝國。帝國亡了。那些人還活著。他還在。卡莫納還在。那些賬還沒收完。他不能停。

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四樓的燈還亮著。窗簾拉開了窗關著門鎖著。桌上放著一本書,書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著幾個字——《阿曼託斯聖教教義問答》。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裡的。也許是那個老人,也許是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也許是某個路過的人。書被風吹開,翻到第七十八頁。上面寫著——“問:阿曼託斯會審判我嗎?答:阿曼託斯不審判。祂只觀測。你對自己的審判比任何神明都嚴厲。”風停了。書合上了。沒有人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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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第響迴淵深卷七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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