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掛了電話，把最後一件外套捲成卷塞進箱子裡，拉上拉鍊，站起來。行李箱很重，她提不動，拖著走。輪子在地板上滾過，咕嚕咕嚕的。她走出房間，回頭看了一眼。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沒了。她住了三年。她關上門，把鑰匙放在門框上面。樓下有人在等她，不是接她，是送她。
中川省，望江縣。林棲遲站在河堤上，看著那條混黃的江面。她是水利工程師，在這個縣幹了十年，修了七條渠，挖了五口井，建了三座泵站。今年大旱，江水退了三分之一，河床露出來了，石頭曬得發燙。她蹲下來，用手指在河堤上劃了一道線，那是她計劃中新的引水渠走向，從上游水庫引過來，穿過三個村子，澆兩萬畝地。錢批了，人還沒定。現在定了。她就是那個定的人。
她站起來，把任命書摺好，放進口袋裡。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往臉上糊。她沒有理，看著那條江，江很黃，水很急，往下游衝。下游的人在等她。她不能等。
北境省，雪落原。顧青山騎著馬，在雪地裡走了三天三夜。他的馬是一匹蒙古馬，矮腳，粗脖，不怕冷。他穿一件老羊皮襖，戴一頂狗皮帽子，臉被風吹得裂了口子。他要去的那個村子在雪原深處，不通公路，沒有訊號，一年裡有六個月被雪封著。他接了任命，要去那裡當村務總辦。沒有人送他，沒有人等他。他只帶著一匹馬，一壺酒，一袋乾糧，和那張蓋了紅印的紙。
他下了馬，蹲在雪地裡，用手扒開雪，露出底下的凍土，土是黑的，冰碴子混在裡面。他抓了一把，攥在手心裡，冰得刺骨。沒鬆手，冰化了，水從指縫滴下去，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很小的坑。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翻身上馬。馬打了一個響鼻，噴出白氣。他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走了。雪很厚，馬蹄陷進去，又拔出來，陷進去，又拔出來。他走了，雪原上只有他一個人，和一匹馬。
聖輝城，政務院大禮堂。下午三時，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三百多個幹部坐在臺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軍裝，有的穿便裝，有的穿民族服裝。他們從全國各地趕來，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有的坐飛機，有的坐汽車，有的騎馬，有的步行。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眼睛很亮。他們聚在一起，幾百個人，卻只有一種聲音——翻檔案的聲音。
葉雲鴻站在臺上，面前沒有講臺，沒有稿子，什麼都沒有。他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臉很白，嘴唇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但他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他看著臺下坐著的那些人。
“今天不講話。”他說。“只點名。”
他拿起那份名單，翻開第一頁。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陸林深。”
“到！”臺下有人站起來，聲音很大。不像是回答，像是吼的。
“葉知秋。”
一箇中年男人站起來，比他矮，比他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到。”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白露曦。”
一個年輕女人站起來，頭髮紮成馬尾，臉被風吹得有點紅，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到！”聲音脆生生的。
“林棲遲。”
“到！”
“顧青山。”
“到……”
葉雲鴻一個一個念。一百七十二個名字，唸了將近一個小時。有的人離他近，有的人離他遠。有的人在他前面，有的人在他後面。有的人聲音大，有的人聲音小。有的人站得快，有的人站得慢。但每一個人都站了，每一個人都應了。應了，就是答應了。答應了，就要做。做了，就不能反悔。他不會讓他們反悔。
縣級幹部，四十八個，他也一個一個念。魏秉燭，蔣知讓，韓守一，沈自觀，楊從吾，朱懷霜，秦抱雪，尤映真，許素履，何清至，呂拂塵，施澹然，張遇安，孔留白，曹逢君，嚴笑生，華拾光，金敘言，魏識君，陶聞語，姜期會，戚聚歡，謝逢暖，鄒如晤，秦時歲，楊惜年，尤念昔，顧初暖，沈故謠，許昔聞，何遲暮，呂韶光，施舊敘，張陳跡，章如昨，蘇溯秋。唸完了，紙翻過一頁。
省級幹部，八個。賀峻霖站起來，二十五歲，最年輕的一個。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他的臉很乾淨，沒有鬍子，眼睛很大。他看著葉雲鴻，葉雲鴻也看著他。
“賀峻霖。”
“到。”
聲音不高，但很穩。旁邊的人看著他，他旁邊的人比他大二十歲，頭髮都白了。他比他們小，但坐在同一排，幹同樣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幹好，只知道不能幹壞。
張本知，馬靜靜，方佳如，蘇寧，章知好，謝子軒，克里斯特拉卡克。最後一個名字，克里斯特拉卡克，五十歲，歐克利坦人。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有點大，袖口長了一截，蓋住了手背。他站起來，聲音有點悶。“到。”他說卡莫納語還不太熟，但“到”字說得很清楚。
中央幹部，四個。李華澤，六十五歲。華陽，五十五歲。謝昌涵，四十五歲。蘇昌齡，三十五歲。四個人站起來，四張臉，四種表情。李華澤沒有笑，華陽也沒有笑，謝昌涵笑了，蘇昌齡沒有。四個人坐下了。
軍事幹部，二十四個。葉雲鴻翻到最後一頁。
。北逐林，關鎮嶽，驅長衛，麾雲霍，戈橫楚，陣破秦，兵觀葛諸，雲策沈，略懷周，旗靖蕭，疆安謝，邊定陸，風嘯白，枚銜紀，甲寒穆，鐵杜，烈驍程，刃霜冷
。了下坐們他。的是都但，梢樹過吹風像音聲的有，砸錘像音聲的有，切刀像音聲的有。”到“聲四十二，字名個四十二
。他著看人些那。人些那下臺著看他。單名上合鴻雲葉
”。來回別，好不幹。活幹。去回“
。頭回會不，了走們他。行步的有，馬騎的有，車汽坐的有，機飛坐的有，車火坐的有。北往的有，南往的有，西往的有，東往的有：向方同不向流，流分水河。河條一像，沓雜步腳。堂禮大出走，轉們他。輕很音聲的板地刮子椅，來起站部幹個多百三。話說人有沒，掌鼓人有沒
。遠很，輕很，盪迴裡廳大的曠空在聲步腳。臺下走，轉後然。久很了站，裡那在站他。來進灌窗高從，來過吹風。上臺在站人個一鴻雲葉
。來回著活們他等，住扛們他等，好幹們他等。等能只，怕不困不不，扛們他替能不，幹們他替能不他。人的們他拔提些那起不對怕，罵人被怕，好不幹怕。怕會也，困會也，會也，累會也們他。會也們他？嗎槍扛會不們他。會也們他？嗎地種會不們他。部幹村個二十七百一，人的上單名份那起想他。久很了看他。兵車程計槍著扛、土著握個那著看，地麥片那著看，房營排那著看鴻雲葉。牙白口一出，了笑他”。種著接，來回能還仗完打。仗打能才子肚不。子肚不。的吃有，地了種。種邊這，住邊那“。房營的好建剛排那遠不指了指兵士”。地種晚傍，練訓天白。是都“。灰的上蓋膝拍了拍，來起站兵士。問鴻雲葉”？農是還，兵是你“。土把一著攥裡手，槍著扛上肩，服彩迷著穿兵士那。看在也頭一另在蹲兵士個一見看，苗麥些那著看，上埂田在蹲他。的漾一漾一裡風晚在，發得綠，子茬出冒剛苗麥，子麥了種，地荒的墾開剛片一有裡那。點試屯軍南城了到開車把人讓，室公辦回有沒鴻雲葉。晚向天，後會散
。了走車上，灰的上蓋膝拍了拍，來起站他。紅橘燒被線際天的邊西，了去下落太。兒會一了等裡那在蹲他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