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06章 成王敗冦(1)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4個月前

STA臨時指揮部,新曆17年10月23日,夜。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燒焦的氣味,嗆得人喉嚨發緊。指揮部的帳篷被吹得嘩嘩響,燈在風裡晃,把那些站在沙盤前的人影投在帳篷壁上,忽長忽短,像一群被放大了的鬼。

蘇佈雷盧克斯坐在沙盤前,面前是他花了四十年建起來的、如今已經千瘡百孔的家底。沙盤上插著紅色和藍色的小旗,紅的是STA的據點,藍的是卡莫納的防線。紅的多,藍的也不少。紅的深,藍的淺。紅的代表他手裡還能動的兵,藍的代表那些他啃不動、咬不碎、咽不下去的骨頭。他的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在想,想那些死了的人,想那些還活著的人,想那些還沒出生、但已經被決定了命運的人。

他開始回憶。不是從今天開始的,是從四十年前,從一個地下室裡開始的。那時候他還不叫蘇佈雷盧克斯,叫維克多。維克多·馮·施瓦茨,一個在科倫軍事學院讀了兩年、因為頂撞教官被開除的落魄學生。他父親是科倫陸軍的中校,死在戰場上,死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記不住臉、只知道編號的人中間。母親在他父親死後改嫁了,嫁給了一個商人,商人有錢,但不喜歡他。他十九歲離開家,沒有再回去。

那年冬天,他在科倫首都的地下室裡住了三個月。地下室很小,六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鐵的,很窄,翻個身就能掉下去。桌子是木頭的,桌面上有無數道劃痕,是刀刻的,是菸頭燙的,是拳頭砸的。他不是一個人住的,還有老鼠。老鼠不怕他,他也不怕老鼠。他們和平共處了三個月,各睡各的,各吃各的。他吃麵包,老鼠吃麵包渣。他喝水,老鼠喝地上的水。他活著,老鼠也活著。

有一天,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人敲開了地下室的門。那個人很高,很瘦,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劃到下巴。他問他:“你想不想賺錢?”他說:“想。”那個人說:“那就跟我走。”他跟著走了。那個人叫赫伯特·馮·克勞澤維茨,是STA的創始人之一。他們還有幾個人,弗里德里希·馮·施特海姆,還有幾個他記不住名字的人。他們在地下室裡開會,在桌子上擺地圖,在地圖上畫線,在線上面標數字,在數字後面寫名字。那些名字是他們要殺的人,也是殺他們的人。他們在地下室裡待了三年,沒有出去過。吃的喝的有人送,送東西的人戴著面罩,看不清臉。他們不問,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知道,他們在做一件大事,大到能把整個世界的格局都翻過來。

後來他們出來了。不是慢慢地出來的,是忽然出來的,像一群被關了太久的野獸。他們拿著槍,衝進科倫首都的市政廳,把那些坐在辦公室裡、喝著咖啡、抽著雪茄、簽著檔案的人趕了出去。他們佔了市政廳,佔了銀行,佔了電視臺,佔了廣播電臺。他們宣佈,STA成立了。不是國家,不是政府,不是任何形式的政權。是一個公司。一個專門做安保、做軍事諮詢、做戰後重建的公司。他們接的第一單生意,是幫一個礦場老闆鎮壓工人罷工。那個礦場在暗區邊緣,工人大多是退伍老兵,他們被拖欠了半年工資,家裡老婆孩子等著吃飯。他們不鬧,不砸,不燒。他們只是坐在礦洞口,堵著,不讓礦車出來。老闆急了,找到了STA,開了一個價——十萬,殺一個人。赫伯特問蘇佈雷盧克斯:“接不接?”蘇佈雷盧克斯說:“接。”他們接了,殺了七個人。不是那七個堵礦洞的老兵,是礦場老闆和他的六個親信。他們把老闆的屍體掛在礦洞口,把那六個親信的頭割下來,裝在盒子裡,寄給了其他礦場的老闆。從那天起,沒人敢拖欠工人工資了。STA的名聲也傳開了,不是因為他們殺得對,是因為他們殺得快,殺得狠,殺得讓人睡不著覺。

後來生意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越來越雜。他們幫政府鎮壓叛亂,幫叛軍推翻政府,幫商人搶地盤,幫軍閥搶資源。他們不站隊,不表態,不選邊。誰給錢,就給誰幹。幹完了,拿錢走人。下一個。他們幹了二十年,幹出了名堂。STA成了全球最大的私人軍事公司,擁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武器、自己的情報網、自己的銀行、自己的工廠、自己的礦場、自己的農場、自己的學校、自己的醫院、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國旗。它不是國家,但它比任何一個國家都像國家。它不需要領土,它的領土是合同。它不需要人民,它的人民是簽約員工。它不需要信仰,它的信仰是利潤。

但蘇佈雷盧克斯知道,利潤不能當飯吃。當所有人都在賺錢的時候,賺錢就不是本事了。本事是,當別人都在賠錢的時候,你還能賺。本事是,當別人都在撤退的時候,你還能往前衝。本事是,當別人都在死的時候,你還能活著。他想活著,也想讓STA活著。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那些跟著他幹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的人。他們沒地方可去。STA沒了,他們就沒了。沒了就沒了,沒有人會記得他們。

他不能讓他們沒。

他把手指從沙盤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他看著面前那些臉,那些跟他幹了十幾二十年、滿臉皺紋、滿頭白髮、滿身傷疤的人。他們看著他,他也在看著他們。他們不說話,他先開口了。

“四十年前,我在地下室裡,想著怎麼活著。怎麼吃飽飯,怎麼不凍死,怎麼不被老鼠咬。後來我活下來了,吃得飽了,不冷了,老鼠也不咬我了。我又想,怎麼讓別人也活著。怎麼讓赫伯特活著,怎麼讓弗里德里希活著,怎麼讓那些跟著我乾的人活著。我讓他們活了,他們死了。赫伯特死了,弗里德里希死了,那些跟著我乾的人,很多都死了。我還活著。”

他停了。風吹過來,把帳篷吹得嘩嘩響。燈晃了一下,他們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活著,不是因為我比他們強,是因為我比他們怕死。我怕死,所以我想盡辦法活著。想盡辦法,不是不擇手段。是盡一切可能。盡一切可能活下去,盡一切可能讓STA活下去,盡一切可能讓那些把命交給我的人不用白死。”

他站起來,走到沙盤前面,用手指點著那些藍旗。“卡莫納,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名字很長,歷史很短。共和國成立到現在,還不到二十年。二十年間,他們打了多少仗?內戰,外戰,邊境衝突,反恐行動,維和任務。他們打了很多仗,死了很多人,流了很多血,但他們沒有倒下。為什麼?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打。他們是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人在打。他們打的不是仗,是命。是那些從河床上走過來的人,是那些在田裡種地、在地裡挖礦、在工廠裡做工、在家裡帶孩子的人。他們把命交給了卡莫納,卡莫納沒有讓他們失望。所以他們還願意打,還會打,還能打。我們不一樣。我們把命交給了STA,STA給了我們什麼?錢。錢能買到命嗎?能。但買不到人心。人心不是用錢買的,是用命換的。你為別人死了,別人就會為你活。你為別人活了,別人就會為你死。我們為誰活過?為自己。我們為誰死過?為自己。所以我們打不過他們。不是打不過他們的槍,是打不過他們的心。”

他把手從沙盤上收回來,看著那些臉。那些臉上有驚訝,有不解,有憤怒,有茫然。有人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端著茶杯,手在抖。

他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很輕的、像風吹過水麵一樣的笑。“你們不服?我也不服。但服不服沒有用。有用的是,知道他們為什麼能贏,我們為什麼能輸。知道了,才能改。改了,才能贏。贏了,才能活。活了,才能讓那些死了的人沒有白死。”

他走回座位,沒有坐下,站在那裡,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剛才偵察兵送來了最新的情報。人間失格客率領三百七十萬大軍,正在向北方開進。他們的目標是收復被我們佔領的北方一省,堵住邊境長城的缺口,切斷我們與暴亂分子的聯絡。他們的泰坦已經修好了,空軍也已經激活了。他們計程車氣很高,裝備很齊,補給很足。我們有二十五萬人,部署在北方前線的各個據點,分散,孤立,沒有後援。卡莫納各地的暴亂已經從四百八十二處降到二百一十一處。雷諾伊爾正在全力鎮壓,最多一個月,暴亂就會被徹底平定。到時候,卡莫納就能騰出手來,全力對付我們。我們在歐洲的形勢很危險,科倫和特維拉自顧不暇,不會給我們提供更多支援。我們的盟友?我們沒有盟友。只有客戶。客戶不會為你去死。他們只會為你付錢。付了錢,你死了,他們換一家。我們死了,他們不會給我們燒紙。”

他停了。他看著那些臉,那些臉上沒有表情了,不是沒有表情,是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

“所以,我們要制定下一步計劃。不是進攻計劃,是撤退計劃。”他頓了一下,“從北方前線撤,從暗區邊境撤,從歐克利坦沿海撤。把所有能動的兵力集中起來,收縮到西南方向的最後幾個據點,固守待援。不是等科倫和特維拉的援軍,是等他們打起來。合眾國和歐羅巴聯盟的矛盾越來越深,遲早會爆發戰爭。他們打起來,就沒空管我們了。沒空管我們,我們就能喘口氣。喘口氣,就能重新整補。重新整補,就能再打。再打,就有機會贏。”

一個軍團長站起來,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有疤,聲音很沉。“引導者,我們撤了,北方一省怎麼辦?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就這麼拱手讓人?”

蘇佈雷盧克斯看著他,看了很久。“北方一省,不是我們打下來的。是暴亂分子從裡面開啟的。我們只是從外面進來的。沒有他們,我們進不來。進來了,也守不住。守不住,就得撤。不撤,就死在那裡。死了,就白死了。白死了,那些跟著我們幹了這麼多年的人,就白跟了。你要他們白跟嗎?”

那個軍團長沒有說話,坐下了。

蘇佈雷盧克斯看著在座的人。“我知道你們不甘心。我也不甘心。但甘心不甘心,不是我們說了算的。是實力說了算的。我們現在沒有實力打贏。沒有實力,就得認。認了,才能活。活了,才能再打。再打,才有機會贏。贏不了,就繼續活。活著,就是贏。”

他直起身,整了整衣領。“我們不是為了成王才打這場仗的。我們是為了活著。活著,不是為了當王。是為了讓那些把命交給我們的人,不用白死。赫伯特死了,弗里德里希死了,那些跟著我們幹了這麼多年的人,很多都死了。他們死了,我們還活著。我們活著,就要替他們活。替他們把那些該做的事做完,替他們把那些該收的賬收完,替他們把那些該還的命還了。我們還不了,就欠著。欠著,就得還。還到還完為止。”

他停了。風吹過來,把帳篷吹得嘩嘩響。燈晃了一下,滅了,又亮了。

“我這一生,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只是在地下室裡,啃著發黴的麵包,喝著涼水,等著天亮。天亮的時候,赫伯特說,我們出去吧。我說,好。我們出去了。後來赫伯特死了,弗里德里希也死了。我活著。我活著,不是因為我想活,是因為我答應了他們。答應他們,要把STA撐下去。撐到撐不下去為止。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把它交給別人。別人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把它交給別人。交到交不出去為止。交不出去了,就讓它倒。倒了,就倒了。倒之前,要讓那些把命交給它的人知道,他們沒有白跟。”

他坐下了。他看著那些臉,那些臉上有淚,有汗,有灰。有人的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麼。有人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怕還是冷。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等了很久,久到燈又晃了一下,久到風停了,久到有人站起來,敬了一個禮。他回了一個禮。其他人也站起來,敬禮。他一個個回過去。

”。會散“

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