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爾曼從黑暗中走出來了。他比那個女人高一個頭,肩膀很寬,手臂很粗。他的臉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左額劃到右頰。他沒有看那些士兵,他看的是那些槍。他伸出手,抓住最近的一把槍管,往上一掰。槍管彎了,不是慢慢地彎,是忽然彎的,像一根被掰斷的樹枝。那個握著槍計程車兵愣住了,看著手裡那把彎了槍管的步槍,不知道該怎麼辦。赫爾曼沒有等他反應過來,一巴掌扇過去。士兵飛出去了,撞在戰壕壁上,滑下來,不動了。
卡斯帕走在最後面。他沒有動手,只是走著。他從那些倒在地上計程車兵旁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們。他走到戰壕邊上,停下來,看著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在地上寫了一個字。人。寫完,站起來,繼續走。他走了,沒有回頭。身後,戰壕裡全是屍體,一百一十七個人,沒有一個活下來。
歐克利坦,克里特拉維夫州省,新曆17年10月27日,清晨六時。光柱還立在明日方舟基地的方向,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人間失格客站在指揮所外面,手裡握著通訊器。螢幕亮了,不是數字,不是文字,是一張臉。不是人的臉,是合成的,冰冷的,沒有起伏。明日方舟的AI。
“主上,前線報告。前哨陣地遭到不明身份人員襲擊,駐守的一百二十人全部陣亡。襲擊者疑似三人,兩男一女,體貌特徵與之前監測到的異常能量反應高度吻合。初步判斷,他們就是STA解封的人間神祗改造體。”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看著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在風裡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它不會倒。
“他們現在在哪?”
“正在向海岸防線方向移動。預計三十分鐘後抵達。泰坦克裡特拉維斯已全速前進,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戰場。皇家空軍第一梯隊已升空,隨時可以提供空中支援。”
人間失格客把通訊器放進口袋裡,轉身,走下臺階。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他要去找那三個人,去殺他們,或者被他們殺。
克里特拉維斯站在海岸防線以北十公里處的平原上,數百米高,灰白色的軀幹在晨光裡泛著冷光。它的左臂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著。它閉著眼睛,在等。人間失格客站在它的腳下,抬起頭,看著它。他沒有說話,它也不需要聽。他沿著外骨骼升降梯進入它的胸腔。駕駛艙不大,潮溼,溫熱,像某種巨大生物的體腔。四周的艙壁上是流動的暗金色光紋,細如髮絲,密如蛛網。他站在中央的控制平臺上,雙手按在兩側的感應面板上。面板是涼的,光滑的,像撫摸一塊被水衝了很久的石頭。
“克里特拉維斯。”他的聲音在封閉的艙體內迴盪。
山動了。它睜開眼睛,幽藍色的,像兩盞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燈。它邁出左腳,落在地上,轟的一聲,大地都在抖。碎石從它腳下彈起來,飛出去很遠。它走了,走向那三個人。
伊芙琳站在平原上,看著遠處那座正在逼近的山。風吹過來,把她的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赫爾曼站在她旁邊,手裡握著一把從陣地上撿來的步槍。他把彈匣卸下來,看了看,又裝回去。卡斯帕蹲在地上,用石頭寫字。他寫了很多字,人,山,水,火。他寫得很慢,很仔細。
“來了。”伊芙琳說。
赫爾曼抬起頭,看著那座山。它越來越近了,越來越大了。他的手指在扳機上輕輕摩挲著。
“它很大。”赫爾曼說。
“嗯。”
“能打死嗎?”
伊芙琳沒有說話。她看著那座山,看著它那巨大的、灰白色的、像一面牆一樣的身體。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
克里特拉維斯停了,停在距離他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它低著頭,看著他們。他們抬起頭,看著它。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灰吹起來,落在他們身上。沒有人動。
人間失格客站在駕駛艙裡,雙手按在感應面板上。他感覺到了他們的呼吸,他們的心跳,他們的恐懼。不是他們怕,是他怕。他怕的不是他們,是那些死在他們手裡的人。他怕自己殺不了他們,怕他們殺了更多的人,怕那些從河床上走過來的人,又得跑了。他不能讓他們跑。
“克里特拉維斯。”他的聲音不高,但很平。
山抬起右臂,手掌張開,五指朝前。掌心裡亮起了光,不是藍線,是橘紅色的,像燒熔的鐵水,從指縫裡溢位來,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地上,地面就炸開一個坑。掉在樹上,樹就燒成灰。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它的掌心裡湧出來,像一場流星雨。它們飛向那三個人。
伊芙琳沒有躲,她伸出手,掌心裡也亮起了光。不是橘紅色的,是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光從她的掌心裡湧出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面盾。盾是透明的,很薄,但很硬。那些橘紅色的光點打在盾上,濺起一圈圈漣漪,像石子扔進水裡。盾沒有破,光點也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停在那裡,對峙著。
赫爾曼衝了出去,不是跑,是衝。像一顆炮彈,從地面上彈起來,飛向克里特拉維斯的手臂。他抓住泰坦的左手無名指,往外一掰。指關節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暗金色的能量液從關節縫隙裡滲出來,滴在地上。他沒有停,繼續掰。手指彎了,不是慢慢地彎,是忽然彎的,像一根被掰斷的樹枝。
人間失格客感覺到了。不是疼,是震動。泰坦的左手無名指斷了,垂下來,晃著,像一根斷了骨頭的胳膊。他沒有鬆手,雙手還按在感應面板上。他看著螢幕上那三個光點,他們在移動,很快,快到他的瞄準系統都跟不上。他只能靠感覺。感覺他們從哪裡來,感覺他們要到哪裡去,感覺他們什麼時候會停下來。
卡斯帕沒有動。他站在那裡,看著克里特拉維斯,看著它在發光,看著那些光點從它的掌心裡湧出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用石頭寫字。他寫了一個字。戰。
伊芙琳收回了盾,向前衝去。她的速度很快,快到泰坦的視覺系統根本捕捉不到她。她衝到泰坦的腳下,沿著它的腿部裝甲往上跑。她的腳踩在裝甲的縫隙上,像一隻壁虎,像一隻蜘蛛,像那些在廢墟里爬行的、沒有人知道名字的東西。她跑到泰坦的膝蓋,跑到泰坦的大腿,跑到泰坦的腰部。她停在那裡,蹲在裝甲的接縫處,伸出手,按在上面。她的掌心裡亮起了藍光,不是盾,是刀。光從她的掌心裡湧出來,變成一把很細很長的刀,刀刃很薄,很亮。她把刀插進裝甲的接縫裡,往下一劃。裝甲裂開了,暗金色的能量液從裂縫裡湧出來,像血。她沒有停,繼續劃。劃了一道,兩道,三道。裝甲裂開了一道很大的口子,裡面的結構露出來了。不是電線,不是液壓管,是一根一根骨頭。灰白色的,很粗,很密,像大象的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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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