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納之地》第454章 手稿(2)

作者:愛醉月的杜康君·1個月前

鐵門被推開了。

雷諾伊爾站在門口。他把軍裝外套掛在走廊衣架上,只穿了一件灰藍色的作訓襯衫,袖口捲到手肘——卷得很整齊,是今天早上笑口常開幫他卷的。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塊瓷,裡面泡著北境磚茶。茶是熱的,水汽在杯口上方凝成一小團白霧,被門口灌進來的冷風一吹就散了。他的頭髮有點亂——從早上開始處理了大半天軍務,簽了大量檔案,喝了好幾杯涼掉的磚茶,又被老魏拉著討論了半天供彈系統改良方案。此刻他的表情介於疲憊和好奇之間,眉頭微皺,嘴角那道法令紋比平時深了些。

他走到鐵桌旁邊,低頭看著桌面上鋪滿的拓片。目光先落在翻譯本扉頁上那幾行字上,然後落在旁邊拓片上那行密密麻麻的符號上——彎曲的筆畫、不對稱的結構、毫無規律的排列。和他見過的任何文字系統都不一樣。他偏著頭看了一會兒,伸出食指指著拓片上的符號,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嘗試用正常漢字的讀音去拼那些東西。然後他放棄了。

“這什麼鬼?”

他把搪瓷杯放在鐵桌邊緣——小心避開了攤開的拓片——拉過一把鐵椅坐下來。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

年輕分析師把鋼筆帽擰開又擰上,動作很輕。“阿曼託斯密碼文字。舊帝國手段——對科技和技術嚴厲掌控。密級最高的理論全部用這套密碼寫。使用許可權只有阿曼託斯本人和他親自授權的極少數核心研究者。未經授權的人拿到也看不懂——符號之間視覺高度相似,哪怕拿著翻譯本對照也很容易誤讀。”他停了停,把翻譯本翻開,手指點在扉頁上那行潦草的補註上,“這套符號是他在等一個很長的實驗資料跑完時,無聊畫的。畫了幾十個基礎符號,看著順眼,覺得比通用文字更簡潔——每個符號只需要幾筆就能刻在蠟板上,不用反覆蘸墨。複雜術語用基礎符號組合表示。後來被帝國高層發現,覺得‘不易被非授權人員閱讀’這個特性太適合技術管控了,就正式採納為最高密級的科技文獻書寫系統。這套手稿裡所有涉及二維壓縮神骰運用的技術引數,全都是密碼文字。”

老學者把翻譯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沒有符號對照表,只有一段潦草的、筆跡比其他頁面都更用力的吐槽——阿曼託斯在翻譯本寫完後又翻回來補的,墨跡比其他頁面更濃,似乎是在某個夜深人靜的實驗室裡,一個人對著自己創造的那套符號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拿起筆用力寫下的。翻譯過來的大致意思是:

“我製造這些文字的時候花的時間,比我寫任何一篇論文都長。我能在幾天內寫出一套完整的論文,但我花了更長時間在這幾十個字上——不是因為它們有多複雜,是因為我總想找出更好的符號來替換原來的,畫一個覺得不夠好,扔掉,再畫一個,再扔掉,畫了很久才定下來。現在我回頭看,它們每一筆都是我在等實驗資料跑完的無聊間隙裡畫的,每一筆都代表那個實驗的資料還沒跑完。它們是我的無聊,也是我的時間。帝國覺得它們是技術管控工具,但對我來說,它們只是一些讓我在等資料時不至於睡著的塗鴉。”

雷諾伊爾把翻譯本合上,輕輕放在拓片旁邊。他看著老學者——眼鏡鏡片上落了一層極細的拓片紙屑,左手銅絲指套在無數次翻頁中磨得發亮,捏放大鏡的那隻手指節上有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留下的壓痕。又看著分析師——右手虎口上那道薄繭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白色,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上,紅筆和藍筆劃掉的失敗記錄比黑筆確認的內容多了好幾倍,有一頁上同一個符號被紅筆劃掉數次,每次劃掉旁邊都寫著不同的推斷結果,最後一次劃掉之後沒有寫新推斷,只打了一個問號。那個問號的墨跡比其他字都重,筆尖把紙劃破了。

“你們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雷諾伊爾問。

分析師和老學者對視了一眼。分析師先開口:“昨天晚上睡了。”

“幾個小時。”

沉默。

老學者把指套從手指上取下來,輕輕揉了揉指節上那道壓痕。壓痕在無名指第二關節處,已經被銅絲指套勒出了一道淺紅色的印子,皮膚表面微微凹陷,邊緣泛著乾燥的白色皮屑。他把破解日誌翻到最新一頁,推到雷諾伊爾面前。“從開始翻譯到現在,確認無誤的部分就這些。”

雷諾伊爾看著那頁紙上的方框和備選字。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推回分析師面前。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已經不熱了,苦味在舌根處緩慢擴散。

“從今天起,每天工作到晚上十點就停。”他看了一眼牆上那面掛鐘。掛鐘是機械的,外殼是舊帝國時期典型的工業風格——鑄鐵邊框,白底黑字的錶盤,指標是兩根極細極直的金屬條,秒針走動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極清晰,每一下都像用指尖輕敲桌面。指標正指向晚上九點多。“還有不到一個小時——今晚到點就把手頭這段收尾。以後每天都是這個時間。我會讓人給你們加一臺暖風機。吃飯到食堂去,別在桌上吃——飯菜油漬沾到拓片上,損失比你們多工作幾個小時換來的進度更大。夜間必須離開這間屋子,去宿舍睡覺。睡不著就躺著。”

分析師張了張嘴。“統帥,封鎖牆昨天交火了好幾個小時,喪屍群推進密度又比上週提升了。阮天前天在編組站遇到一隻新型腐化喪屍,用神骸彈從內部引爆才解決。那個戰士被感染之後還在拼命抵抗,用自己的意志把白金能量封在喉嚨深處,給我們留了一個擊破核心的視窗。沒有那個視窗,我們可能到現在還打不穿那顆腐心。每一個我們還在推敲的符號,都意味著——”

“意味著你們如果把自己熬垮了,這些符號就永遠沒人翻譯了。”雷諾伊爾打斷他。聲音不高,但語速比平時快。他停了一下,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磕在鐵桌邊緣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拖時間的前提是你們還活著。拖時間的人把自己拖垮了,誰去翻翻譯本?我會再去灰燼族請退休的老抄寫員——年輕人體力好但經驗不夠,有些缺損符號的推斷需要經驗,老抄寫員見過舊帝國文獻的上下文語境,判斷模糊筆畫的可信度比你們快。人手多了,每個人都可以少做一點。但每個人都要睡覺。不用那麼拼命——雖然我們現在很需要,但我們也不是那麼沒有人性的。你們是人,不是破解機器。機器也需要停機維護。”

他沒有說“這是命令”。他只是把杯子放下來,看著分析師虎口上那道薄繭,看著老學者指節上那道壓痕。然後補了一句:“你們累倒了,誰來告訴我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我只認識通用文字,看不懂阿曼託斯的塗鴉。我需要你們醒著,比需要你們多翻譯一個符號更迫切。”

分析師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把鋼筆帽擰開,在破解日誌最新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今日起,每日工作時長不超過若干小時,夜間必須休息。破譯進度放緩,但準確率預期提升。下面另起一行,畫了個星號,備註:老抄寫員優先分配翻譯本缺損頁修復工作。寫完他把筆帽咔噠一聲扣緊。他的右手虎口上那道薄繭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白色,拇指上的創可貼翹角又捲起來了一點,他用食指輕輕按回去。

老學者把銅絲指套重新調整好——每一根手指的銅絲都要調到最舒適的位置,太緊會影響血液迴圈,太鬆會在翻頁時滑脫。他調好後將翻譯本翻回扉頁,對著阿曼託斯那句吐槽看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門口,對走廊盡頭的值班室問了一聲:“老抄寫員那邊有訊息了嗎。”

“灰燼族長老會已經通知了。三個退休的老抄寫員今天傍晚到。其中有一個在舊帝國時期專門負責抄寫科研文獻,見過阿曼託斯手稿同一時期的其他副本。他說他不確定還記得多少,但‘看到符號可能會想起來’。”

“讓他先看翻譯本缺損頁。”老學者說,“那幾頁被蟲蛀的位置,原件上還有殘留筆畫。拓片上看不清,但原件在手電筒側光下能看到刻痕的深度變化——不用看筆畫,看深度就能判斷走向。這是抄寫員的功夫。他懂。”

他走回鐵桌旁邊,重新拿起放大鏡。掛鐘的指標離十點還有一段時間。他把翻譯本翻回扉頁,手指在封面上那個阿曼託斯畫的叉叉上停了片刻——那個叉叉也是幾千年前某個無聊的深夜畫的。畫它的人在等實驗資料跑完,畫完之後看了看,大概覺得不夠好,又在旁邊補了一筆。這一筆歪了,和第一筆沒有完全重合,留下了一個極細極小的分叉,在拓片上看得清清楚楚。幾千年前的同一個深夜,阿曼託斯對著這幾十個符號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拿起筆,在翻譯本扉頁上畫了這個叉叉。現在這個叉叉被拓下來,壓在破解日誌的封面內側,和待確認符號清單的第一頁之間只隔了兩層紙。

老學者在放大鏡下找到了今天要核對的第一個符號。日光燈管又跳了一下。這一次整流器的嗡鳴比平時更長——通風管道裂縫裡灌進來的冷風比剛才更大了,把桌角堆著的空白和紙吹起來幾頁。有一頁飄到翻譯本上,正好蓋住阿曼託斯寫在扉頁那句——“不過確實好用。”他把和紙輕輕拈起來放回原位。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那張和紙的質地和翻譯本的手工棉紙完全不同,它更薄更透,纖維排列更均勻,是現代工藝的產物。幾百年前阿曼託斯用棉紙,幾百年後他們用和紙。材料變了,動作沒有變——都是一個人,在深夜的實驗室裡,把一張紙輕輕蓋在另一張紙上,試圖把那些已經消失的人留下的痕跡一點一點轉印下來。

他低下頭,放大鏡對準拓片上那幾個尚未被確認的符號。掛鐘的秒針在安靜中極清晰極均勻地走著。分析師在他旁邊翻開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張輔證拓片,鋼筆尖在筆記本上落下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個字。鐵桌邊緣那個磕掉瓷的搪瓷杯裡,磚茶已經不冒熱氣了,茶汁表面凝了一層極薄極淡的茶油膜,在燈光下泛著微弱的虹彩。老學者沒有喝。他正在描摹一個缺損符號的最後幾筆殘留筆畫——翻譯本蟲蛀,原件菌斑,只剩兩道殘筆,一道彎一道直。他在破解日誌上畫下這兩道殘筆,在旁邊用鉛筆寫了幾個備選字,然後停住。手指在銅絲指套邊緣輕輕摩挲了幾下,抬起頭,對分析師說:“把昨天核對的那些段落重新調出來。不是這個字——是它前面的那個。前面那個確認錯了,這個自然就對不上。”

“您怎麼知道。”

“因為這兩道殘筆的彎曲弧度,和翻譯本上另一個符號的第一筆幾乎完全一致。那個符號在通用理論部分出現過幾次,都是同一個含義。如果它是那個字,前面那個被我們確認過的符號就必須推翻——因為這兩個符號在組合規則裡不能相鄰。阿曼託斯自己定的組合規則,他自己不會違反。天才可以打破一切規則,但他從不打破自己定的組合規則——他說過,這套符號唯一的邏輯就是基礎符號的組合方式,如果連這個都亂了,那就真的一輩子也看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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