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李桂花讓兒媳婦們收拾碗筷，她給小弟倒了一碗水，說：“清哥兒年紀是不算太大，可這好人家不等人啊！要我說，這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做長輩的見得多了，懂得自然比他們小年輕多。首要的，就是看家底！城裡的人家，再怎麼樣，也比咱這土裡刨食的強吧？住著青磚大屋，吃著細糧麵條兒，那日子才叫日子！清哥兒要是能說上個城裡媳婦，那才是真正享福，也給咱老陳家光耀門楣！”
李有根聽得連連點頭，三姐這句話他倒是同意的。
當年要不是老孃咬牙把他送去學堂認了幾個字，後來又豁出臉面、提著厚禮去求在城裡有點門路的三叔公，他李有根現在哪能穿著體面的長衫在米鋪裡撥算盤，早跟村裡其他人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地裡累死累活地刨食了。
在城裡，只要你有點本事，肯幹活，就能見到現錢，日子怎麼也比村裡鬆快。
也正因如此，他在家族裡說話才有分量，回村時才能被鄉親們高看一眼。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旁邊安靜坐著的陳晏清，這孩子眉清目秀，皮膚也比一般鄉下後生白淨，若是也扔到地裡去風吹日曬，扛鋤頭挑糞桶，他這當舅的瞧著都覺著糟蹋了。
這孩子，合該在城裡尋個輕省營生，或者說門好親事，才不算埋沒了。
李桂花慷慨激昂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咱清哥兒這模樣，這品性，這孩子孝順他小舅啊！合該配個城裡的體面姑娘！你說我這話說的在理不？”
李有根連忙擦額頭冒出的汗：“在理，在理。”
一直沉默寡言的陳向東卻抬起了頭，眉頭緊鎖，甕聲甕氣地開口：“娘，舅……我覺得，小弟在村裡挺好的。咱家現在日子也慢慢好過些了，有我們三個哥哥在，總能照應著他。去了城裡，人生地不熟的，萬一遇到事兒了，我們當哥哥的幫不上忙……” 他對小兄弟的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在大哥陳向東樸素的認知裡，兄弟在一起，互相幫襯，才是正道。娘還在，就不能分家，一個都不能少。
陳向南和陳向北也下意識地點頭附和大哥。他們習慣了罩著小弟，雖然李桂花偏心，但兄弟感情是實實在在的，從未想過小弟會離開這個家。
站在一旁的趙氏和宋氏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她們心裡自然是不樂意的，哪有人家一直養著小叔子的，那以後豈不是連小叔子的媳婦孩子都要養著了？
不過，小叔子要是娶個城裡媳婦回來，那得多金貴？
婆婆還不得更偏心到天上去？家裡的東西還有她們和孩子的份嗎？
可在這個家裡，李桂花向來是說一不二，她們做媳婦的，哪有置喙的餘地？只能默默低下頭，把事兒放心頭糾結著。
李桂花見兒子們竟然敢反駁，還把陳晏清留在村裡的“窮窩”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三個兒子的鼻子罵道：“你們照顧？你們能照顧個屁！除了能多幹點力氣活，還能給他啥？好的吃食，體面的衣裳，你們誰給得起？還不是靠我這個當孃的裡外張羅，精打細算！這事兒沒得商量，聽你們舅的！”
“十六歲的孩子”陳晏清，看著母親和舅舅那副勢在必行的樣子，心裡暗暗叫苦。他可不想這麼早被婚姻束縛。
他計上心來，故意順著李桂花的話頭，用極其認真的語氣說道：“娘，舅舅，你們說得對！這找媳婦是大事，不能馬虎。我覺得娘之前說的那些條件就特別好！城裡人家，獨生女，家境富裕，姑娘性子溫順，懂得伺候人，最好還能讓我娘和我過得舒坦……嗯，這些條件一樣都不能少！咱們就按這個標準找！”
他心想，這麼苛刻的條件，就算到了京城怕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只要找不到，他就能繼續過他的清靜日子。
李有根一聽外甥這話，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暗暗叫苦不迭。
我的傻外甥哎，你怎麼也跟著起鬨？你娘那是異想天開，你怎麼也拎不清了？
他趕緊咳嗽兩聲，試圖拉回現實：“咳咳……晏清啊，有想法是好的。不過……這符合這樣條件的人家，那在城裡也是鳳毛麟角，爭搶的人多著呢，競爭激烈得很，咱們得實際點兒……”
李桂花卻不樂意了，她挺直腰板，臉上洋溢著無比的自信：“李有根，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爭搶激烈咋了？我搶地裡頭的野菜從來沒輸過！再說了，那是別人家的兒子不夠好！咱家清哥兒差哪兒了？性子好，模樣好，聰明能幹，孝順他舅，還有大福氣！合該配最好的姑娘！不僅要找，還要多挑幾家，咱清哥兒還得好好選一選呢！可不能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往家裡領！”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轉而開始對李有根進行親情綁架：“有根啊，你可得給你外甥上心啊！想想以前，家裡有啥好的，咱娘都緊著你，我這個老三啥也撈不著……可後來呢？給咱娘長臉的是誰？還不是我，一口氣生了四個兒子！清哥兒出生的時候，他爹都沒能看上一眼，這孩子心裡就記掛著你這個舅……你這大舅子就是半個爹啊！你要是不給他盡心，你心裡能過得去嗎？”
李有根被三姐這番連敲帶打的話說得面紅耳赤，想起小時候確實好東西都被自己吃了，自己還瞧不上三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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