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矇矇亮,院子裡就響起了李桂花窸窸窣窣的動靜。
她翻箱倒櫃,把那個專門用來走親戚、裝東西的大揹簍找了出來,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兩個雞蛋……那可是兩個實心蛋!扔水裡還能聽個響呢,給了他李有根,倒像是肉包子打狗,連個屁都沒聞著!”
陳晏清被院裡的聲音吵醒,披著外衫出來,就看到他娘一副要出門幹架的架勢,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娘,您這一大早的,是要去哪兒啊?”他試探著問道。
“去哪兒?”李桂花把揹簍往地上一頓,叉著腰,怒氣衝衝,“還能去哪兒?回你姥姥家!找你那好舅舅算賬去!這都多少天了?你的事兒他是一點兒沒上心!我看他就是存心想昧了我的雞蛋!我今天非得去問個明白,要不回雞蛋,我就坐在你姥姥家門口,讓鄰居村民都評評理,有他這麼當舅的嗎?”
陳晏清一聽頭都大了,連忙上前勸阻:“娘,您別急,舅舅興許是正在物色,找人家總需要時間……”
“時間?他要有那心,就是現去大街上拉一個也拉來了!”李桂花根本聽不進去,打斷兒子的話,“我看他就是沒把我這事兒放在心上!清哥兒你別攔我,我今天非得去不可!”
就在母子倆一個非要走、一個努力攔的當口,院門外傳來了一個帶著幾分急切和心虛的聲音:“三姐在家嗎?”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來的正是李有根。
他顯然是一大早趕來的,額頭上還帶著汗珠,臉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容。
李桂花一見到他,火氣“噌”地就冒了上來,也顧不上兒子了,抄起牆角的掃帚就衝了過去:“好你個李有根!你還有臉上門?我的雞蛋呢?!我託你辦的事呢?!你今天不給我說清楚,我打斷你的腿!”
“哎喲!三姐!三姐!別打!別打!聽我說!有信兒了!有天大的好訊息!”李有根嚇得抱頭蹲下,嘴裡連珠炮似的喊道。
“好訊息?我看你又是忽悠我呢!”李桂花顯然不信。
“真的!千真萬確!”李有根一邊躲,一邊壓低聲音,卻又確保李桂花能聽見,“是……是周家!人家看上咱們清哥兒了!”
李桂花的掃帚停在半空,狐疑地瞪著他:“周家?哪個周家?”她心裡隱約有了猜測,但不敢確定。
“就是縣城裡,開最大酒樓的那個周家!”李有根見她停下,趕緊站起來,小心翼翼看她臉色。
李桂花臉上的怒色瞬間被震驚取代,隨即又轉為極度的憤怒,聲音拔得更高了,帶著難以置信的尖銳:“周家?!就是那個閨女能一拳打死牛,把媒婆和縣令小舅子都打跑了的周家?!李有根!你安的什麼心?!你竟然想讓清哥兒去入贅?!你當我們老陳家死絕了是不是?!我打死你個黑心肝的!有你這麼當舅舅的嗎?我呸!”說著,掃帚又帶著風聲揮了下去。
“三姐!冤枉啊!聽我說完!”李有根邊躲邊急聲辯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那些說周家姑娘脾氣壞、動輒打人的話,肯定都是謠言!都是那個挨千刀、已經被下大獄的狗官,還有他那不成器的小舅子搞的鬼!他們求親不成,就故意使壞,往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身上潑髒水,敗壞周家小姐的名聲!你看,現在縣令倒了,周家的酒樓也解封了,這說明啥?說明周家是清白的,周家小姐是被冤枉的!人家是個頂好的姑娘!”
李桂花舉著的掃帚微微放低了些,臉上仍是濃濃的懷疑:“真的?你可別是收了人家好處,合起夥來糊弄我!”
“天地良心!我糊弄誰也不敢糊弄您啊,我的親姐!”李有根指天畫地,恨不得把心掏出來,“我要是有一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
然而,李桂花一想到“入贅”這兩個字,她心頭的火氣又“噌”地冒了上來,剛放低幾分的掃帚再次高高揚起,帶著風聲就朝著李有根揮去:“就算這樣,你也不能讓清哥兒去入贅!我們老陳家是窮,可還沒死絕呢!讓清哥兒去給人家當上門女婿,我死了都沒臉去見陳家的列祖列宗!我打死你!李有根!”
李有根實在跑不動了。他一大清早天沒亮就從自家村裡緊趕慢趕來到陳家村,水都沒喝一口,就被追著打了這麼好幾圈,早已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眼前陣陣發黑。
他扶著院裡那棵老棗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擺著手連連求饒:“姐,別打了,真跑不動了……你、你聽我把話說完,聽完您再打行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