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時候有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覺得家裡是娘比阿瑪強。阿瑪有時候碰上什麼難事,還難免把戶部和朝堂上的不高興帶回到家裡來,他得找娘哼唧,哼唧夠了心情才能好點兒。
但娘不一樣,她不管什麼事都只笑一笑或者當下板著臉把人訓一頓罰一頓,等把事情說清楚講明白,找到解決的辦法這事也就過去了。
直到一次娘從宮裡出來,臉色鐵青一陣風似的從自己身邊捲過去,進屋以後哐當把門給甩上,沒多會兒屋裡就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嚇得院子裡的丫鬟和自己連話都不敢說,兩個在娘身邊陪好多年的秋紋和凝香站在廊下,你扯我我推你愣是誰也不敢敲門就更別提進去了。
好在門房上的王順機靈,見沈婉晴下馬車的時候臉色特別不對勁,當時就去戶部衙門找毓朗去了。
毓朗得著訊息連忙趕回家,推門進門之後就再也沒出來。直到第二天中午,早已經搬到後邊院子獨住的毅安去東院找他娘和阿瑪一起吃午飯,這才看見他娘又跟個沒事人一樣說說笑笑,完全看不出前一天發了那麼大的火。
當時毅安都不敢問,直到這事過去得有小半年了,他才藉著他娘有一天得閒在小院子裡邊刻石頭的時候,把一直憋在心裡的問題給問了,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她氣成那樣。
那天也是毅安第一次見自己親孃在自己跟前露出那麼迷茫的表情,她張嘴欲說話,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者說她已經不覺得那件事還有什麼說的必要,畢竟說出來已經不叫事了。
事情其實小得不能再小,就是石家的女眷在沈婉晴跟皇后說話的時候幾次三番打斷,把沈婉晴惹毛了又故作驚訝說她壓根沒想這麼多。
當時沈婉晴氣得恨不能拿起手裡的茶盞就砸出去,可她沒有。她不止是赫舍裡家的大奶奶,不管幹什麼怎麼鬧也只是家裡的事。
她如今是皇后娘娘跟前最紅最得皇后信任的誥命夫人,很多事不是自己說什麼就是什麼,她所有的表態都代表了赫舍裡家,所以她不能輕易動怒。
但即便事後沈婉晴能有一百種方法從石家把這個場子找回來,可當下她的憤怒無處發洩,卻又那麼真實。
從那以後,本來對朝堂、對弘晳身邊不同派系不同姓氏的鬥爭,還彷彿隔著一層紗的毅安,一下子就能把問題看的更加清晰了。
皇上、赫舍裡家和石家,是血脈維繫天然最堅固的聯盟,但又各自有不同的核心利益需要。
“石家不光你離不開,皇后娘娘也離不了。再說石信不在京城還能去哪兒,你是大阿哥,你不在京城又能去哪兒。”
“只有我,我出京了我阿瑪和娘都還在,我走遠一點兒還能幫你、幫咱們看看這天下這江山,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就像胤礽要用胤禔,就得把惠太妃和直親王府這一大家子都留在京城是一個道理,因為毓朗和沈婉晴都在所以毅安可以出京。
“幾年?”
“什麼?”
“我說,你非要出京的話要去幾年。什麼時候走,總得成親之後再出京吧。”
“那是自然,我就這麼走了我阿瑪活剮了我。”
所以自己不可能娶石家的媳婦兒,一來石家和赫舍裡家聯姻,這本來聽著就很像異想天開。二來石家如今是最正兒八經的皇后母族,怎麼可能會願意讓女兒嫁給自己,然後跟著自己出京去任上吃苦受罪。
能問出這個話就代表弘晳讓步了,毅安看著弘晳認真想了挺久,情分這個東西很紮實也很縹緲,出去三年就回來太短,不管到時候家裡安排自己出去哪裡任職,剛摸清楚情況就回來,那就等於白去了。
七八年又太長,到時候弘晳成親又會有一個新的家族作為外戚的姿態插足進來。自己長久不在弘晳身邊,到時候再回來該沒有自己立足的位置了。
“五年?”毅安說出個數,隨即又點點頭像是自己把自己肯定了一樣,“就五年。三年回京述職一趟,中間我起碼還能回來一次,不至於大阿哥忘了奴才。”
“好,那就五年。你成也好不成也好,總之五年之後要回京。”弘晳認真考慮了好一會兒才鬆口,隨即就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了當年自己非要點毅安進宮給自己做伴讀,當時毅安進宮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不情願。如今兩人都長大了,這心野得不像話的小子終於還是要天高任鳥飛出去,看來每個人的命數都是定好了的,勉強不得。
倆孩子在毓慶宮裡為了出去還是不出去,是出去五年還是八年討價還價,以為自己多成熟。養心殿的書房裡胤礽和毓朗也對坐著,商量的卻是毅安的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