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致摺疊的時空》第21章 續課率的壓力(1)

作者:地獄人形師·9個月前

五年級數學教研組的周例會,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悶熱午後。年級組長,那位姓孫、總是將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金絲眼鏡後眼神銳利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投影幕布前,用雷射筆的紅點,一下下戳著螢幕上那份令人心驚的資料報表。

“各位同仁!”孫組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上學期末的續課率分析報告,想必大家都已經看到了。觸目驚心!我們五年級的整體續報校外拓展和暑期銜接班的比例,比去年同期下降了整整五個百分點!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至少有五分之一的潛在生源,對我們後續的教學吸引力產生了懷疑,或者流向了我們的競爭對手!”

雷射筆的紅點像一隻焦躁的昆蟲,在代表下滑趨勢的紅色箭頭上跳躍。

“在‘雙減’政策持續深化的大背景下,學校教育的核心地位和教學質量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生源的穩定,特別是優質生源的穩定,是衡量我們教學成果、贏得家長信任和社會聲譽的生命線!而續課率,就是這條生命線最直觀、最殘酷的體溫計!”他的話語如同錘子,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這直接關係到學校的考評,也關係到我們每個人的……嗯,職業發展和績效評估。”

他沒有明說,但在座的每一位老師都心知肚明,那未說出口的部分,與獎金、評優、甚至未來的崗位聘任息息相關。

孫組長切換了PPT,螢幕上出現了由“智慧教育雲平臺”生成的、更加精細化的資料分析圖——“學生潛力指數與續課意願關聯度模型”。

“資料不會說謊!”他加重了語氣,雷射筆的紅圈鎖定在幾條醒目的趨勢線上,“大家看!被系統標記為‘高潛力’(紅色標籤)的學生群體,其續課意願與我們投入的‘教學資源傾斜度’呈現高度正相關!我們對他們關注越多,個性化輔導越到位,與家長溝通越緊密,他們留下的可能性就越大!”

紅點隨即移動到另一片分散的、低迷的資料點區域。

“而反觀‘潛力一般’或‘有待觀察’(黃色、綠色標籤)的學生群體,不僅整體續課意願偏低,而且投入產出比……很不理想。”他用了“不理想”這個委婉的詞,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在這套效率至上的邏輯裡,他們屬於“不值得”過度投資的範疇。

孫組長雙手按在講臺上,身體前傾,做出了最終的策略性指示:“所以,這個學期,我希望各位班主任和主科老師,必須轉變思路,要有策略、有重點地開展工作!對我們的‘高潛力’學生,要傾注更多的教學熱情,提供更豐富的拓展資源,進行更頻繁的家校溝通,讓他們和他們的家長清晰地看到留在我們學校的價值和前景!確保這部分核心生源的穩固,就是保住我們教學質量的‘基本盤’!至於其他學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我們當然要堅持教育的公平性原則,一視同仁。但在精力的分配上,必須有所側重,要講求……戰略和效率!”

“效率”。這個詞再次像一塊被冰浸透的石頭,重重砸在王建國的心上。他感到一陣胸悶。這套說辭,將活生生的孩子簡化成了冰冷的資料點,將教育的藝術扭曲成了赤裸裸的投資決策。保住“基本盤”?難道那些被標記為黃色、綠色的孩子,就是可以隨時被犧牲的“非基本盤”嗎?

會議在一種沉悶的氣氛中結束。王建國剛回到辦公室,椅子還沒坐熱,手機就響了起來。來電顯示是“李思睿媽媽”——班上那個“潛力指數”高達95、始終穩居年級前三的男孩的母親。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客氣卻自帶優越感的聲音:“王老師,您好,打擾了。聽說下學期初有個市級的‘數學思維挑戰賽’選拔,我們思睿對這個非常感興趣。不知道學校層面有沒有組織系統的賽前培訓?如果沒有合適的資源,我們可能就得考慮外面機構的‘競賽直達班’了,就是時間上確實有點難協調……”

話語委婉,但潛臺詞清晰而強硬:學校必須提供配得上她兒子“高潛力”身份的、足夠有吸引力的資源,否則,這個優質的“基本盤”就可能流失,而流失的責任,在於學校未能滿足需求。

結束通話電話,王建國看著電腦螢幕上那個色彩分明、將他的學生清晰分割成紅、黃、綠三個世界的“智慧教育雲平臺”介面,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系統用資料完成了初步的分類,而現實的績效壓力,則逼迫著他們這些執行者,去主動迎合甚至強化這種分類,將有限的教育資源進行功利性的傾斜。

他想起劉心怡在實踐課上因發現三角形穩定性而亮起的眼睛,想起張浩在手工課上展現出的、遠超數學公式的空間構建能力。難道只因為他們不擅長在試卷上快速解答標準化題目,不在這份“高潛力”名單裡,就應該在教育資源分配上被“戰略性”地置於次要位置嗎?他們的天賦,他們的可能性,他們同樣珍貴的成長需求,難道就因為那該死的“續課率”和“投入產出比”而被輕視嗎?

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一邊是清晰可見的、由系統和現實壓力鋪就的“康莊大道”——遵循資料,重點關照,保住績效。另一邊,則是佈滿荊棘的、遵循教育本心的崎嶇小徑——可能費力不討好,可能被視為“效率低下”,但求問心無愧。

這份關於“續課率的壓力”,不再僅僅是紙面上的資料,它像一張無形卻堅韌的網,從系統和現實兩個方向收攏,將他緊緊纏繞,讓他在理想主義的堅持與生存主義的妥協之間,艱難地掙扎、喘息。他拿起紅筆,準備批改作業,卻發現筆尖在微微顫抖。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而這個選擇,將定義他究竟是一個“資料驅動的員工”,還是一個“以人為本的教師”。

精彩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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