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覺得,今天機構裡的空氣都帶著重量。
往常充斥著學生喧譁與講師激昂語調的走廊,此刻異常安靜。同事們擦身而過時,眼神短暫交匯,又迅速避開,裡面藏著同一種惶惑。前臺那塊即時顯示營收和滿班率的電子屏,黑了。像一隻突然失明的眼睛。
他坐在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那份剛剛逐字逐句讀完的紅標頭檔案。油墨的味道似乎格外刺鼻。“雙減”……這兩個字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斷了他們這類機構賴以生存的主動脈。資本撤離,學科類培訓週末與寒暑假禁絕,廣告投放受限。一夜之間,大廈將傾。
部門會議的氛圍更像是一場默哀。總監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蠱惑力,乾巴巴地念著總部的初步決定:大規模裁員,校區合併,探索“素質教育”轉型可能。
“各位,”總監環視下方一張張灰敗的臉,試圖擠出一點激勵,“危機,危中有機!我們要擁抱變化……”
王老師低下頭,沒去聽那些空洞的辭令。他的指尖劃過平板電腦上自己整理的、尚未講完的“二次函式壓軸題突破秘籍”。這些他傾注了數年心血,凝聚了無數個深夜研磨的解題模型、提分技巧,在政策的風暴面前,突然變得像一堆廢紙。他想起那些被他用“大資料”分類的“潛力股”學生,想起家長們殷切甚至卑微的眼神,想起自己從縣城來到省城,懷揣著“名師”夢想,最終卻成了這臺龐大提分機器上一顆高效運轉的螺絲釘。
一種巨大的虛無感攫住了他。他畢生所學的專業,他引以為傲的技能,在這個夏天,被宣判了“不合時宜”。
渾渾噩噩地回到合租屋,已是華燈初上。他罕見地沒有開燈,將自己陷進客廳那張最舊的沙發裡,任由窗外的霓虹將光影切割投在臉上。口袋裡,手機不停震動,是幾個尖子生家長的微信,小心翼翼地探聽風聲,字裡行間是更深的焦慮。他不知道該如何回覆。安慰?保證?他自己才是那個最需要被安慰的人。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
“喲,王老師?今天這麼早?”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的輕鬆,他今天收車早。
緊接著,林曉曉和王大勇也前後腳進了門。客廳的燈被“啪”一聲開啟,驟亮的光線讓王老師不適地眯了眯眼。
“王老師,你臉色不太好啊?”林曉曉敏銳地察覺到他異樣的沉默,她剛下播,臉上還帶著精緻的殘妝,但眼神關切。
王大勇沒說話,只是去廚房倒了四杯溫水,默默地放在茶几上。
在王老師沉默的幾分鐘裡,另外三人也默契地沒有催促。陳默刷著手機上的司機群訊息,林曉曉卸著假睫毛,王大勇則檢查著門口快遞架的清單。這種互不打擾又彼此陪伴的氛圍,是合租生活中形成的獨特默契。
終於,王老師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推到茶几中央,螢幕上正是那條關於“雙減”政策的爆炸性新聞。
“我的工作,”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自嘲,“可能快要沒了。”
陳默迅速劃掉司機群的聊天介面,湊過來看。林曉曉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王大勇也抬起頭。
“學科類培訓……週末節假日不能上課……資本化路徑被阻斷……”陳默唸著關鍵詞,他雖然不完全懂教育行業的術語,但能明白這意味著一場地震。“這麼嚴重?”
“嗯。”王老師點頭,將臉埋進手掌,“機構要大規模裁員,就算留下,轉型做音樂、美術、程式設計……那也不是我擅長的。我們這些人,好像……突然就沒用了。”
林曉曉拿起手機快速瀏覽著新聞細節和網上的評論,眉頭越皺越緊:“我的天,熱搜爆了。評論區都炸了,家長罵的,老師哭的,看熱鬧的……王老師,那你之前攢下的那些學生資源,那些‘名師’口碑,豈不是……”
“一夜歸零。”王老師替她說完了後半句,語氣平靜,卻透著絕望。
又是一陣沉默。王大勇忽然開口,聲音沉穩:“王老師,我記得你之前提過,你最大的成就感,不是學生考了多少分,而是那個叫李明的孩子,因為你開始對數學感興趣了,是嗎?”
王老師猛地抬起頭,看向王大勇。退伍軍人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他被失落和恐慌包裹的硬殼。是啊,在追逐提分率、續課率的浪潮裡,他幾乎忘了自己最初選擇站在講臺前的初心。那份看到學生眼裡迸發出求知光芒時的悸動。
“大勇說得對。”陳默一拍大腿,“平臺演算法再牛逼,也算不到人心。王老師,你有真本事,不是那種只會照本宣科的。沒了大機構,你這身本事還能讓尿憋死?”
林曉曉也反應過來,職業主播的敏捷思維讓她立刻看到了另一面:“對啊!王老師,你現在脫離了機構,反而沒那麼多條條框框了。你想怎麼教就怎麼教!你看我,之前被N機構綁著,天天賣那些我自己都不用的東西,現在做助農,雖然累,但心裡踏實!”
朋友們你一言我一語,沒有空洞的安慰,只有基於對他這個人能力的信任和現實的分析。冰冷的絕望感,似乎在一點點被驅散。
王老師看著眼前三張關切的臉,胸腔裡那股堵著的東西,慢慢鬆動了。他想起暴雨夜裡,他們是如何脫離原有系統,構建起新的連線。或許,這一次,他面臨的職業危機,也是一次被迫的“脫離平臺”。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溫水劃過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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