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活兒，我幹不了！你們愛找誰找誰去！”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實驗室，留給滿室錯愕的人，一個決絕而佝僂的背影。實驗室的門被他甩得“砰”一聲響，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燈都晃了晃。
空氣裡，只剩下尷尬的寂靜，和那盤“資料完美”卻失去靈魂的回鍋肉，散發出的、帶著一絲工業氣息的香氣。
李姐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直往下沉。她站在原地，看著那盤菜，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她知道，鍾師傅不是無理取鬧。這些天，她自己也越來越困惑，越來越迷茫。
實驗室裡生產出來的、各項指標完美無缺的樣品，和鍾師傅在自家小廚房裡，用同樣的食材、卻完全憑感覺做出來的回鍋肉，她曾組織過一次盲測。參與盲測的，有廠裡的老員工，有川菜愛好者，還有幾個專業的美食評論家。結果出乎意料——絕大多數人，都能毫不猶豫地分辨出後者，說後者“更活”、“更有滋味”、“吃起來有煙火氣”。
那種差異，是無法用現有的任何儀器語言來描述的。它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地存在於舌尖上，存在於味蕾的每一次震顫裡。
更讓她憂心忡忡的是，工廠管理層，對這個遲遲無法突破“最後一公里”的專案，已經失去了耐心。
就在今天下午，就在她因為鍾師傅的爆發而心煩意亂、坐立不安的時候，她又被生產總監叫到了辦公室。
總監的辦公室，裝修得富麗堂皇，真皮沙發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味。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把一份厚厚的檔案推到李姐面前，檔案封面上寫著——《“川味靈魂”專案成本最佳化分析方案》。
“李桂芬，”總監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川味靈魂’專案，預算超支嚴重，進度滯後，已經拖了半年了。董事會那邊，壓力很大。我們研究了一下，既然老師傅的‘感覺’那麼難以量化，不如務實一點。”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方案上的一行字，語氣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割在李姐的心上：“這是採購部找到的新型複合調味料供應商，他們生產的‘川香風味基底醬’和‘模擬肉味提升劑’，成本只有我們現在用的郫縣豆瓣、永川豆豉、自貢井鹽這些傳統原料的三分之一。而且，風味穩定性極高，完全適合自動化大批次生產。”
李姐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下面的配料表上。配料表很長，密密麻麻的化學名詞，看得她眼花繚亂——穀氨酸鈉、呈味核苷酸二鈉、食用香精、增稠劑、防腐劑……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刺得她指尖冰涼。
“總監，這……這和咱們當初宣傳的‘真材實料’、‘古法傳承’……”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幾乎說不下去。
當初專案啟動時，工廠的宣傳冊上，白紙黑字寫著“堅守傳統工藝，甄選地道食材”，電視廣告裡，鍾師傅穿著圍裙，笑容滿面地說：“用老法子，做老味道。”現在，卻要換成這些廉價的合成調味料，這不是欺騙消費者嗎？
“宣傳是宣傳，生產是生產。”總監打斷她的話，語氣冷硬，不容置疑，“消費者要的是什麼？是味道，是方便。只要最終產品檢測合格、安全、好吃，誰在乎裡面是發酵了180天的郫縣豆瓣，還是實驗室合成的風味物質？”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市場部已經想好了新的概念包裝，‘科技賦能傳統美味’，聽起來比‘古法傳承’更高大上。李桂芬，你的任務，就是配合研發部，儘快完成新配方的適配測試，確保下個季度能順利上線。”
從總監辦公室出來的時候，李姐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走廊裡的燈光，慘白得晃眼，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扶著冰冷的牆壁，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站穩。
一邊，是試圖用科技留住風味靈魂，卻遭遇了技術瓶頸、老師傅憤然離去的困境；另一邊，是工廠為了追逐利潤，準備放棄根本，擁抱廉價合成風味的現實抉擇。她這個夾在中間的實操協調人，像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受氣。
她堅守了十幾年的那個樸素信念——“做吃進嘴裡的東西，要對得起良心”，此刻，正在殘酷的成本核算和巨大的市場壓力面前，搖搖欲墜，彷彿下一秒，就要轟然倒塌。
渾渾噩噩地走出工廠大門，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市的霓虹燈，閃爍著迷離的光芒，映在她疲憊的臉上。她沒有打車，就那樣漫無目的地走著，晚風吹在臉上，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心頭的沉重。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客廳裡的燈亮著，兒子小輝的房間裡，也透出溫暖的燈光。她換了鞋，連包都沒力氣放下，就癱坐在了沙發上。
“媽，你回來了？”小輝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緊接著，門被推開，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他看著李姐疲憊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擔憂，“媽，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不舒服？”
李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點累。”
“不是作業的事。”小輝走到她身邊，把平板電腦遞給她，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圖表和資料，看起來專業得嚇人，“我們這學期有個開放實驗專案，我選的課題是‘市售預製湯料風味物質分析與感官評價關聯性研究’。我用學校實驗室的裝置，分析了你前幾天帶回來的那幾種湯底樣品，還有我從超市買的幾個暢銷競品。”
李姐的心，猛地一跳。她接過平板電腦，指尖有些發顫。螢幕上的圖表，她看得似懂非懂，但下面的結論性文字，卻清晰地映入眼簾：自家工廠的湯底，在關鍵風味物質（如氨基酸、核苷酸、天然香氣成分）的種類和含量上，顯著高於市售競品；而那些暢銷的競品，檢測結果卻不容樂觀，幾乎都含有多種人工合成增鮮劑、香精和防腐劑的標誌性成分。
“資料上看，咱家的東西，確實更‘健康’，更‘實在’。”小輝的語氣，帶著一絲少年人的得意，卻沒有太多的高興。
“那……那不是很好嗎？”李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一直以為，只要守住真材實料，就一定能贏。
小輝卻搖了搖頭，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調出另外一組資料：“但是，在盲測感官評價環節，我們找了三十個同學匿名品嚐。用競品湯底煮出來的面，在‘香氣濃郁度’、‘口感醇厚度’的評分上，反而略高於咱家的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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