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多謝,破費了。”馮徵笑著接過,隨手交給身後的家僕。
他心裡卻在撇嘴。二兩的金鎖,倒也虧他拿得出手。他庫房裡堆著的金錠,比這多出百倍不止。不過,人家大老遠來了,面子上總要給足。
白髮老者也上前,捋著鬍子笑道:“老夫備了一對金錠,祝小公子日後富甲一方,前程似錦!”
馮徵心說,好嘛,金錠配“富甲一方”,這是怕他這侄孫窮著?不過這位老大人家裡那幾個孫輩,可不就在長安學院唸書麼?這金錠,怕是衝著自家子弟來的。
他面上卻笑呵呵地接過:“長者賜,不敢辭,小侄替犬子謝過老大人!”
至於那精瘦中年人,也不甘落後,摸出一個錦盒,裡面躺著一對沉甸甸的銀元寶:“侯爺莫嫌寒酸,一點心意,給小公子壓壓箱底!”
馮徵心說,銀元寶壓箱底?他這長安鄉的賬房,成箱的銀元寶堆著都快發黴了。這位倒是會說話,把寒酸說成心意。
他面上照舊笑納:“客氣客氣,多謝多謝!”
至於這精瘦中年人眼神里那點盤算,馮徵心裡門清——這位,怕不是來打聽研究院名額的。
他心裡冷笑,嘴上卻熱情得很:“諸位長輩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裡面坐,茶飯都已備好!”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廳堂。
說起來,這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自古便是如此。
你得意時,四面八方的親戚朋友,都恨不得跟你沾親帶故;你落魄時,親爹親孃都未必肯多看你一眼。馮徵當年初到咸陽,寄人籬下,連馮府的下人都敢給他臉色看。那時候,這些個宗室,誰正眼瞧過他?
如今他封了侯,娶了公主,建了學院,成了陛下面前的紅人,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宗室,一個個都成了“至親”,哭著喊著要來道賀。
什麼同宗之情,什麼長輩之誼,說穿了,不過是看你手裡有好處罷了。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道理,擱在兩千年前,跟擱在兩千年後,都是一樣的。
人心這東西,亙古不變。
且看那廳堂之上,推杯換盞,好不熱鬧。白髮老者一口一個“賢侄”,說得親熱;臃腫的中年人誇小公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一看就是大富大貴之相”;就連那精瘦中年人,也換了一副笑臉,吉祥話說得一套一套的。
這些人嘴上說的是道賀,眼睛看的,卻是馮徵手裡那本賬。
學院的名額,研究院的位置,長安鄉的生意,哪一個不是實打實的好處?今日送出去一金,明日就盤算著從馮徵手裡拿回十金。這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馮徵心裡門清,卻也不點破。他笑呵呵地應酬著,該敬酒敬酒,該客套客套,滴水不漏。反正這些人送來的禮,他收下了;這些人打的算盤,他也記下了。日後用得著誰,用不著誰,他心裡自有一杆秤。
說來也好笑,這些人送到他面前的金銀,怕是他庫房裡最不起眼的那一撮。可人家既然肯巴巴地送來,這份“心意”,他總得領。
這世上的事,就怕你窮的時候沒人問,富的時候全是親。可反過來想想,若真到了那一天,誰又記得今日這滿堂的歡笑,是衝著長安侯馮徵來的,還是衝著他手裡那點好處來的?
不過話說回來,人家肯來,肯送禮,肯賠笑臉,那也是看得起你。真到了連賠笑臉的人都沒有的時候,那才叫淒涼。
所以啊,這貪婪也罷,市儈也好,說到底,不過都是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