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的夜,風帶著草木的腥氣,刮過耳畔時像有人在低語。
沈清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落葉層上,腳邊的枯枝不時發出“咔嚓”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丹田處的黑氣緩緩流轉,不僅驅散了寒意,還讓她的五感變得異常敏銳——能聽見百米外野兔竄過草叢的聲,能嗅到風中混雜的幾絲極淡的藥味。
那藥味很特別,帶著點苦杏仁的澀,又混著雪芝的清,是她從前在沈家堡的丹房裡從未聞過的。
她循著藥味的方向走,左腿的力氣漸漸恢復,掌心的圖騰偶爾發燙,像是在確認方向沒錯。按照幽冥燼殘識裡的零碎指引,她要找的人,就住在這片密林深處的鬼醫谷。
鬼醫谷主,姓墨,名無殤。
傳聞此人醫術通神,卻性情乖戾,從不涉足仙門紛爭,只在谷中收治兩類人:一是被仙門追殺的“叛者”,二是被斷定無藥可救的“死士”。沈家堡曾有位長老被他救治過,回來後卻絕口不提谷中之事,只說那谷主“非人非鬼,亦正亦邪”。
沈清辭會找他,不僅因為他可能知道蘇燼的下落——蘇燼曾偷偷跟她說過,墨無殤是少數不忌憚陸家勢力的人——更因為她隱約記得,三年前秘境那次,替陸景淵擋下致命一擊後,她體內曾短暫出現過與幽冥燼相似的氣息,當時正是墨無殤途經秘境邊緣,扔給了蘇燼一瓶壓制氣息的丹藥。
那人或許,早就知道幽冥燼的存在。
越往深處走,藥味越濃。林間漸漸出現人為開闢的小徑,徑旁每隔幾步就立著塊半人高的黑石,石上刻著詭異的符文,符文在月光下泛著青幽的光,將周遭的野獸氣息盡數驅散。
這是鬼醫谷的護谷陣。
沈清辭在陣前站定,掌心的圖騰忽然熱了起來,那些青幽的符文像是受到了牽引,竟順著黑石的紋路緩緩流動,在她面前讓出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通道。
她挑了挑眉。看來幽冥燼的氣息,不僅能威懾毒物,還能與這護谷陣共鳴。
穿過陣法,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沒有想象中的陰森詭異,反而有一片錯落的竹樓,依山而建,樓前開闢著大片藥圃,圃中種植的草藥大多她不認識,卻能感覺到其中幾株散發著濃郁的靈氣,甚至帶著微弱的靈智,葉片會隨著她的腳步輕輕顫動。
藥圃中央有口古井,井邊搭著個竹棚,棚下亮著盞昏黃的油燈,燈旁坐著個穿玄色錦袍的男子。
男子背對著她,正低頭碾藥,月光落在他烏黑的發上,映出幾縷銀絲。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捏著藥杵碾過石臼時,動作慢而穩,石臼裡的藥材被碾成粉末的聲,竟帶著種奇異的韻律。
“擅闖鬼醫谷,按規矩,得留下點東西。”
男子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冰珠落進玉盤,清冽中帶著點沙啞,沒回頭,卻顯然早就發現了她。
沈清辭站在原地,掌心的圖騰微微發燙,她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有股若有若無的氣息,與幽冥燼的陰冷不同,那氣息溫潤如玉,卻又帶著鋒芒,像是淬了毒的手術刀。
“晚輩沈清辭,求見谷主,是為……”
“我知道你是誰。”男子終於轉過身。
看清他容貌的瞬間,沈清辭微微一怔。
傳聞中墨無殤應是白髮老者,眼前人卻看著不過三十許,面容俊得近乎妖異,左眼角有顆硃砂痣,笑時會微微上挑,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他穿著的玄色錦袍上繡著暗金色的藥草紋,袖口隨意挽著,露出的小臂上纏著圈銀色的鏈子,鍊墜是枚極小的青銅鼎。
“沈家堡的大小姐,陸景淵的未婚妻,被親堂妹廢了術脈,丟進焚骨崖……嘖,這出戲,倒是比我谷里的話本精彩。”墨無殤拿起石臼裡的藥粉,用指尖捻了點,對著月光看,“只是我不懂,你既從焚骨崖爬出來了,該躲起來養傷才是,怎麼敢往我這鬼地方闖?就不怕我把你當成‘死士’,剝了皮煉藥?”
他的話帶著惡意的調侃,眼神卻在她鬢角的銀髮和掌心的圖騰上停了停,眸色微沉。
沈清辭挺直脊背,掌心的圖騰紋路亮起,一縷極細的黑氣從指尖升起,在她面前凝成小小的火焰:“晚輩知道谷主與陸家無涉,也知道谷主或許認得這個。”
黑焰靜靜燃燒,沒有溫度,卻讓周遭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墨無殤捻著藥粉的手指頓住,眼角的硃砂痣微微跳動:“幽冥燼……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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