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龍要來的訊息,像一塊巨石投入剛剛恢復些許平靜的石泉鎮,激起了層層漣漪。鎮政府內部,剛剛因為林峰在與王虎成的鬥爭中佔據上風而有所轉變的氣氛,瞬間又變得微妙和緊張起來。誰都清楚,薛縣長此次前來,絕不僅僅是簡單的“視察調研”,更像是興師問罪,是為他在縣裡被林峰和張為民聯手“壓制”找回場子。
王虎成在得到訊息後,那原本灰敗的臉上,竟然迴光返照般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和怨毒交織的光芒。他立刻如同打了雞血般活躍起來,親自部署“迎接視察”工作,要求全鎮上下打掃衛生,懸掛橫幅,營造“熱烈歡迎”的氛圍,甚至暗示下面各村,要“組織”一些群眾,在薛縣長路過時“自發”表達對縣委縣政府(主要是薛縣長)關懷的感激之情。
相比之下,林峰則顯得異常冷靜。他沒有去搞那些形式主義的花架子,而是召集了趙磊、以及幾個在救災中表現突出、值得信任的站所負責人和村幹部,開了一個簡短的準備會。
“薛縣長這次來,重點是看災後重建,可能會問得很細,甚至會很刁鑽。”林峰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眾人,“我們要做的,就是實事求是,有一說一。不誇大困難,也不隱瞞問題,更不搞虛報浮誇。把我們正在做的,計劃要做的,以及面臨的真實困難,清清楚楚地擺出來。”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特別是資金使用情況,所有賬目必須清晰,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據可查,經得起問,經得起查!蘇書記那邊會同步監督。”
趙磊有些擔憂:“林鎮長,薛縣長明顯是來找茬的,我們這樣……會不會太被動了?”
林峰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被動?未必。只要我們自身硬,就不怕影子斜。他薛文龍再想找茬,也得在事實和規則範圍內。我們要做的,就是把事實和規則,變成我們的盾牌和武器!”
他看向水利站新任的負責人(原站長劉能已被停職檢查):“老李,水庫應急除險加固工程進展如何?施工記錄、質檢報告都齊全嗎?”
“林鎮長放心,全部按規範操作,記錄齊全,隨時可以接受檢查!”
“好。”林峰又看向民政辦主任,“受災群眾臨時安置點的物資發放清單、防疫措施記錄,特別是那筆追回來的50萬用於採購急需藥品和食物的票據,都整理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林鎮長!”
林峰一條條佈置下去,思路清晰,要求明確。他沒有試圖去掩蓋問題,比如資金缺口依然巨大,部分危房修繕進度緩慢等,但他要求必須把造成這些問題的客觀原因和已經付出的努力講清楚。
“總之,我們要讓薛縣長看到,石泉鎮是在真抓實幹,是在克服困難,是在對老百姓負責!”林峰最後總結道,眼神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至於他看不看得慣,那是他的事!”
第二天上午九點,由三輛黑色轎車組成的車隊,準時駛入了石泉鎮政府大院。縣長薛文龍面無表情地走下考斯特中巴車,他身後跟著縣政府辦主任、財政局局長、審計局局長等一干親信,陣容強大,來者不善。王虎成早已帶著鎮裡大部分班子成員,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姿態放得極低。
林峰站在迎接隊伍靠前的位置,不卑不亢,只是微微點頭致意:“薛縣長,歡迎蒞臨石泉鎮指導工作。”
薛文龍冷冷地瞥了林峰一眼,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隨即掃過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院子和懸掛的橫幅,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他顯然對林峰沒有搞大規模迎來送往那一套,既有些意外,又有些不爽——這讓他少了些被眾星捧月的快感。
簡單的寒暄後,眾人來到鎮政府會議室。按照慣例,先由鎮黨委政府彙報工作。
王虎成搶著要彙報,他拿起精心準備的稿子,準備大談特談鎮黨委(主要是他王虎成)如何在災難面前堅強領導、力挽狂瀾,以及後續重建的“宏偉藍圖”,試圖把功勞攬到自己身上,並暗示之前與林峰的衝突是“工作中的正常分歧”。
然而,他剛開了個頭,薛文龍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虎成同志,這些面上的東西就不用多說了。我這次來,主要是看實際情況,聽具體問題。這樣吧,彙報由林峰同志來主抓,他是代鎮長,具體工作他更熟悉。”
這一下,不僅王虎成愣住了,連其他班子成員都有些錯愕。薛文龍這明顯是要把林峰架在火上烤!讓他直面所有尖銳的問題。
林峰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面色不變,從容地接過話頭:“好的,薛縣長。那我就實事求是地向您和各位領導彙報一下石泉鎮災後重建工作的進展、成效以及面臨的困難。”
他沒有用稿子,直接脫稿陳述。從暴雨災情的準確資料,到水庫搶險的驚險過程(略去了個人英雄主義,強調了幹群同心),再到目前救災款的使用情況(詳細列出了那50萬的每一筆緊急支出),以及下一步重建的計劃和資金需求缺口。他語速平穩,資料準確,邏輯清晰,既有宏觀把握,又有微觀細節,特別是講到一些受災群眾的具體困境時,語言真摯,感染力很強。
薛文龍聽著,臉色越來越沉。林峰的彙報,與他想象中要麼漏洞百出、要麼歌功頌德的場景完全不同!這份彙報紮實、嚴謹,幾乎無懈可擊,尤其是資金使用,賬目清晰,用途合理,完全符合“救命錢”的使用原則,讓他想從程式上挑刺都難。
“林峰同志,”薛文龍忍不住打斷,語氣帶著質疑,“你口口聲聲說資金缺口大,可我聽說,你們鎮裡前段時間,還打算挪用救災款去搞什麼形象工程?這難道不是資金浪費嗎?這說明你們鎮在資金使用規劃和監管上,存在嚴重問題!”
他終於圖窮匕見,直接把“挪用”的帽子扣了過來,雖然事實是王虎成主導,但他故意模糊主體,想把責任推到鎮政府,也就是林峰頭上。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王虎成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林峰卻毫不驚慌,他目光平靜地看向薛文龍,又掃了一眼臉色瞬間煞白的王虎成,從容應答:“薛縣長,您說的這件事,確實發生過。但這並非鎮政府的集體決策,而是王虎成同志在未經過充分討論和合法程式的情況下,個人擅自做出的錯誤決定。此事發生後,我們及時發現並堅決制止,在鎮紀委的監督下,已第一時間追回了全部被挪用款項,並重新用於最緊急的民生支出。相關情況,我們已經形成書面報告,正準備呈報縣委和縣紀委。這件事,恰恰說明了對救災款使用加強監管的必要性和緊迫性,也反襯出我們後續規範資金使用流程的正確性。”
他不卑不亢,直接將王虎成個人點了出來,並強調了糾正錯誤的及時和徹底,反而將一件“醜聞”變成了體現他們糾錯能力和監管力度的例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