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很快將法陣的最後一筆補齊,乾淨利落地收起匕首。
白蠟滴落在地板的聲音彷彿心跳的迴音,一下下砸在他被血浸透的手背上。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雙手,那些斑駁的血跡像是從皮膚裡滲出來的一樣,染著某種說不清的沉默。
走向洗手檯,用冷水沖洗著指縫與掌心,血水順著手腕蜿蜒流下,一點點滴進水槽中。
當他抬起頭時,正好對上牆上的鏡子。
傳說中,每個人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都不相同。鏡子不是反射,而是窺探;不是現實,而是內心。
安德魯看到的,是他自己沒錯,卻又不像是“他”——鏡中的那個自己,神情冷漠到幾乎機械,那雙翠綠的眼珠深不見底,像是兩顆死去多年的祖母綠,被冰封在琥珀裡,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
至少——對別人沒有。
他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直勾勾地,一言不發,彷彿那面鏡子不是玻璃,而是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他甚至在想,如果自己伸手進去,會不會碰到一個更像“人”的自己?或者,鏡子裡的安德魯才是真正的安德魯,而這個在現實中奔波、沉默、憤怒、被逼著成長的自己,不過是一具被命運操控的空殼。
就在這時,蕾妮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帶著一點躊躇和不合時宜的溫柔。
“我之前……有話想跟你說。”
安德魯沒有回頭,只是用毛巾抹去殘餘的水珠,像是沒聽見。但他聽見了。他總是聽得太清楚。
“說實話,我不感興趣。”他的聲音低沉,沒有一點情緒。
他慢慢轉過身來,雙臂交叉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蕾妮一愣,像是沒料到他會這樣乾脆利落地拒絕,但很快調整表情,低下頭,聲音低到了幾乎聽不清。
“是關於艾什莉的……”
安德魯的眉頭不自覺地跳了一下。
“什麼事?”他的語調依舊平淡,但氣氛彷彿凝固了一瞬。
“我……我不該一直讓你照顧她,是我的錯。”
好一個開場白。安德魯冷笑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真稀奇,她這種蠢女人也會認錯?
“我不介意。”他嘴上這麼說,眼底卻浮現出一種名叫譏諷的陰影。
“你能想象我當時的處境嗎?”蕾妮似乎不打算就此罷休,她的聲音逐漸哽咽,情緒開始氾濫成災,“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要照顧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你說如果換成你,會不會做得比我好?”
“這種事啊……”安德魯聳聳肩,嘴角帶著一絲近乎冷漠的微笑,“向來都是一筆糊塗賬,算不清的。”
他故作輕鬆地擺手,像是完全不把那段過往放在心上。但他心裡知道,那些事早已像藤蔓一樣纏繞在骨血之間,揮之不去。
“我不是在找藉口,”蕾妮聲音越來越急迫,“我只是想跟你解釋。我從來沒有恨過你,是我搞砸了。”
“別這麼說,親愛的!我們已經做得很好了!”道格拉斯忽然從旁插話進來,不合時宜的開口。
安德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他甚至在心裡為這兩人的一唱一和打了個分。
八十分,表演不夠自然,情緒還需要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