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什莉不在。他很清楚,在這種設定中,惡魔的意圖必然遠比他們知道的還要深。
它是交易者,是引路人,是遊走於規則縫隙之間的舊神造物。它從未明確說過自己要傷害誰,卻總能從人類慾望的縫隙中,找到能夠插入指尖的縫口。
而這一次,它只帶走了艾什莉。
安德魯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胸腔裡的不安冷卻下去。他再清楚不過了:如果惡魔真的想帶走她,那麼無論他們逃到哪裡,它終究都會找到。他必須做的不是阻止,而是把這場交易轉化為某種能被控制的“合作”。
但它為什麼要把他留下?
這個問題如鉤般困在他腦後。他不喜歡被分離——尤其是對方的意圖模糊不清的情況。
他再度坐直,伸手準備把筆記本收回揹包中,下一秒,空氣卻忽然發生了某種細微的波動。
不像風,也不像聲響,而更像是有人從空間的縫隙中撕裂出一道薄膜,輕微而持續地震動著感知——那是某種“存在”洩漏出來的質感,帶著微弱但清晰的壓迫感,彷彿提前預告了來者的非人性質。
安德魯頓住了動作。
他緩緩轉頭,眼神沉穩,臉上沒有驚訝,只有某種隱隱的確認與防備。他已經學會了在這種局勢下,永遠把最壞的可能性擺在第一位。
果然,那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那個浮在空中的、沒有腿的、宛如籃球般大小的球體,仍舊維持著它那令人無法理解的黑色輪廓。它的表面不是固態的,也不是流體,而是某種持續變化中的黑暗形狀,像無數重影疊在一起形成的錯覺。
“……你不是跟她走了?”安德魯挑眉,聲音乾脆,沒有驚訝,也沒有寒暄。
“那是‘我’。”惡魔的聲音依舊帶著模糊的質感,像是一團正在蒸發的墨水。“這個,是‘另一個我’。”
“分身?”他冷冷問道,語氣沒有起伏。
“你們所謂的術語,姑且可以這樣稱呼。”惡魔緩緩向前漂移,它那團混沌的輪廓在燈光下映出一層幽微的紫藍色邊緣,看上去不像是存在於現實中的物體,更像是某個思想本身的具象化。
“本體正在向焦油靈魂傳授她該學的東西。”它頓了頓,“而我——則是來和你談些別的。”
安德魯沒動,只是伸手將那本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他用指節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在測試桌面的密度,或者更像在確認什麼思維路徑的節奏。
“談什麼?”他盯著惡魔,語氣平靜,卻不鬆懈。
他清楚,這種“主動來訪”絕非偶然。惡魔從來不會無事登門。它的語言中藏著層層暗示,它的每一句話,都有可能是某種深層的試探或誘導。而這一次,它卻罕見地避開了那些繞彎的開場白。
它在空氣中停頓著,像是有某種決定尚未完全落下。
“與你有關的事。”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間屋子彷彿都沉了下來,木板地不再溫順地吸收聲音,而是像某種放大器一般,將安德魯指節輕釦的聲響一層層彈回,迴盪在封閉空間中。
安德魯的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但他沒說話。
他只是稍稍向前傾了一些,眼神像刀一樣劈向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