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諾特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但他確實稱得上是一個合格的家主。
直到現在,老諾特都在嘗試教導自己家族的繼承人心狠手辣,權力至上……絲毫沒有考慮過,為了權利而殺死自己的父親,這對於那個善良的男孩,是多麼荒唐可笑且狠毒可怖的事情。
“正如你說的……”西奧多的音色是茉莉從未聽過的冷冽,卻含著濃濃的悲傷,似是冰山相撞發出的悲鳴般:“在我無法完全掌控家族之前,才不會讓你這麼輕易就死掉。”
“留下我才是最大的禍端。”老諾特絲毫沒有為自己兒子痛苦的情緒所動容,甚至還想方設法的激怒對方,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留下我,你就得時刻提防我……當然連同你帶來的那個雜種……唔……咳咳咳。”
“現在的你沒資格這麼說她。”西奧多的聲音像是淬了毒的寒冰,咬著牙說出了自己多年憋在心裡的話:“你以為你死了就能看到你想見的人,就能看到我的母親嗎?”
“你從來沒有當自己是我的父親,我的母親也一定不想見你,所以你一次也夢不到她,哪怕用魔咒也不行……她根本不想見你,不論是夢裡,還是在另一個世界。”沒有人出聲反駁西奧多,只有好似溺水後發出的呻吟與陣陣劇烈的咳嗽聲。
看著窗外隨風飄搖的白色花海,聽著樓上斷斷續續傳來的咒罵聲,茉莉抱著薇薇安,默默的站了起來,往屋外走去。
“不上去看看嗎?”裡德爾的聲音中帶著些笑意,裝作不經意意的說道:“看看之前被你稱為善良的孩子,如何逼迫自己的父親喝下超劑量的魔力抑制劑。”
“嗯……不了。”茉莉輕聲回應後,沒有擅自走進對方母親喜愛的花園,而是走到另一邊在白色玫瑰花海下,顯得過分空曠的山坡上。
沒有關於父母絲毫記憶的茉莉,並不能很好的理解西奧多對自己父親的感情……明明用了最狠的手段,剝奪了一個巫師的魔法,卻又不會進一步傷害對方。
說什麼“無法完全掌控家族之前,不會讓對方輕易死掉”,無非就是下不了手而已。
對於這場愛恨交織的父子情深戲碼,茉莉沒有任何興趣看,甚至連聽都不想再聽……不過西奧多口中的那個似乎可以見到死去之人的魔咒,茉莉倒是有幾分興趣。
走到了光禿禿的山坡上那唯一的大樹下,茉莉坐在幾近枯萎,沒有一片葉子的樹下,那唯一懸掛著的鞦韆上。
木質的鞦韆早已破舊不堪,搖搖欲墜,卻依舊穩穩的承住了紅髮少女。
茉莉看著眼前斷崖下一望無際的大海,就好似看到了那雙藍色的眼眸……裡面滿是名為痛苦和恨意的迷霧,而濃濃的迷霧下,卻都是名為愛的海水。
哪怕被自己的父親傷害的千瘡百孔,卻還是不忍心殺掉對方,連囚禁對方的房間,都會下意識安排在開啟窗就能看到玫瑰花海的地方。
西奧多,真是一如既往的善良呢……
“如果你的父親還活著……”茉莉在心中詢問道:“你會恨他拋下你和你的母親嗎?”
“他現在肯定已經死了……哪怕是巫師也活不了這麼久。”裡德爾聲音很平淡,不過顯然不是很想談論自己那死在孤兒門口的,無用的母親,和自己那身份不詳的父親。
或許是恨得吧……恨對方拋棄軟弱無能的母親,恨對方拋下沒有自保能力的自己。
自己從擁有記憶開始,就一直生活在那陰暗的房間……單薄的被子,只能勉強蔽體的衣服,厚厚水泥牆。連月光都很少照到的房間中,總是冷的可怕。
日復一日的工作,一次次將手伸進冰冷的水裡,洗碗洗盤子、洗抹布擦地……卻只能換來半片乾癟的麵包。
身邊全是些心思惡毒的小孩,以及總是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處理暴力事件的院長,只想著怎麼讓年幼的小孩子幫她分擔完全部活計的女管事……整個世界充滿著無數的惡人,他們成群結隊、相互算計、苟延殘喘的痛苦生活,就像自己身邊的每一個人那樣,就像自己一樣。
如果不是莉莉絲,裡德爾或許會像記憶中的那樣,一直以為世界就是灰暗的,是不被光照到的,是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是沒有愛的。
所以是恨的吧……恨他拋下自己和自己的母親,哪怕他是迫不得已離開人世,自己也會恨他。
就像恨自己那沒用的母親一樣……恨她把自己留在了這滿是痛苦的人間。
“哪怕他死了……我也依舊恨他。”裡德爾的聲音難得體現出了幾分情緒,裹挾著恨,卻又渴望著愛。
是啊,沒有愛,哪來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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