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分的狂喜與激盪，在凌凡心中持續發酵了整整一天。那種被驗證、被肯定的巨大幸福感，像溫暖的潮水般包裹著他，讓他走路都感覺輕飄飄的。他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規劃起來：“照這個速度，每次月考提升50分，那期末豈不是就能破百了？高二豈不是就能衝一衝中上游了？”
危險的苗頭，往往在最志得意滿的時候悄然滋生。
週六下午，他幾乎是帶著一種“獻寶”的心態，早早地來到了市圖書館。他特意將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58分試卷放在最上面，期待著陳景先生看到時，眼中會流露出讚賞和驚訝。
果然，當他在老位置坐下，陳景先生的目光掠過那張試卷上鮮紅的分數時，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
“哦？成績出來了？”陳景先生的聲音依舊平和，聽不出太多波瀾。
“嗯！陳老師，這次月考，數學58分！”凌凡盡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但那微微揚起的尾音和發亮的眼睛，還是洩露了他內心的激動。“比期中提高了快五十分！而且…而且最後那道單調性證明題，我幾乎拿滿了！”
他像等待誇獎的孩子，熱切地看著陳景先生。
陳景先生放下手中的舊書，拿起那張試卷，並沒有去看分數，而是直接翻到了解答題部分，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凌凡引以為傲的那道單調性證明題上。
他看得很快，手指偶爾在某個步驟上輕輕一點，然後繼續向下。
凌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先生指出什麼錯誤。
片刻，陳景先生放下試卷，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淺淺的笑意。
“嗯。”他開口了，第一個字就讓凌凡的心落回了肚子裡。“證明過程很規範。取任意、作差、變形、判號、結論，步驟清晰。尤其是想到提取公因式(x?-x?)後進行分割槽間討論，這個思維轉換，很好。”
凌凡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幾乎要像趙鵬一樣蹦起來。能得到陳景先生一句“很好”，比得到班主任全班表揚還讓他開心！
然而，先生的下一句話，卻像一縷恰到好處的涼風，輕輕吹散了他開始發熱的頭腦。
“但是，”陳景先生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手指點在了試卷上另一個地方，“你看看這裡。”
凌凡湊過去一看，是那道他因為時間緊張而放棄的函式奇偶性選擇題。
“這道題，考查的是函式的基本性質，概念本身並不難，甚至比你證明單調性更基礎。你為什麼空著？”先生問道，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探究。
凌凡的臉微微一紅：“當時…時間不太夠了，看題目有點繞，覺得可能做不出來，就…就放棄了。”
“嗯，策略性放棄，本身沒有錯。”陳景先生點點頭，隨即又指向一道他做錯的基礎計算填空題，“那這裡呢？去括號，符號錯誤。這是‘粗心’，還是‘不熟練’？”
凌凡啞口無言。那確實是他有理數運算還不夠極致熟練犯下的錯。
“還有這裡，”先生的手指移回解答題區域，“應用題列式，思路是對的，但計算過程中，這個二元一次方程組求解，步驟繁瑣且容易錯。如果你對代入消元法或者加減消元法的技巧掌握得更熟練一些，就能節省至少五分鐘時間，或許就有時間去思考那道奇偶性選擇題了。”
先生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在凌凡心上，敲碎了他剛剛滋生出的那點自滿的泡沫。
“凌凡，”陳景先生抬起頭，目光溫和卻極具穿透力地看著他，“58分，提高近50分，這很好，非常好。這證明你過去的兩個月的方向是對的，付出的努力是有效的。你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並從中獲得信心。”
“但是，”他加重了語氣，手指在試卷上畫了一個圈，將所有的對勾和紅叉都圈了進去，“你要看清這58分的全貌。它既是進步的證明，也是一張清晰的‘診斷書’。它告訴你：你攻克了單調性這個據點（指了指證明題），但你還有大片的基礎陣地防守薄弱（指了指計算錯誤和概念空白的題），更有許多新的山頭（奇偶性、指對數等）尚未觸碰。”
“逆襲之路，如逆水行舟，越往上走，水流越急，需要的力氣越大，也越需要警惕。”先生的聲音沉穩如山，“58分到68分，可能比9分到58分更難。因為你要在繼續向上攀登的同時，還要回頭加固你已經奪取卻還不穩固的陣地（基礎運算），更要分兵去開闢新的戰線（新知識點）。”
“戒驕，戒躁。”先生緩緩吐出這四個字，彷彿有千鈞之重，“路還長得很。不要被一時的進步矇蔽了雙眼，忽略了腳下依然存在的裂縫和前方更陡峭的山崖。真正的強者，不會因一次小勝而忘形，只會從中汲取力量，更冷靜地審視自身，更堅定地走向下一個目標。”
凌凡徹底冷靜了下來。剛剛還在雲端飄蕩的心，穩穩地落回了實地，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靜。
先生的話，沒有一絲否定他的努力，卻像一位經驗豐富的老船長，在他剛剛為駛離風暴區而欣喜時，及時地為他指出了海圖上依然存在的暗礁和遠方的驚濤，提醒他保持警惕，穩住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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