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蒼涼。
這是沈墨摔落在堅硬地面上後的第一感受。空氣中瀰漫著塵埃與時光腐朽的氣息，靈氣稀薄得近乎於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破碎的、彷彿凝固了萬古的道韻。這道韻中混雜著神魔隕落的悲愴、星辰破碎的殘響、以及一種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戰鬥餘波。
他掙扎著撐起身體，咳出幾口帶著內臟碎塊的瘀血。穿越那層薄弱的空間屏障時承受的壓力遠超想象，即便有青銅碎片的光暈和金屬片的血脈之力護持，他的五臟六腑仍受了不輕的震盪，經脈多處受損，靈力幾近枯竭。更麻煩的是神魂的刺痛，那些破碎的戰鬥意志和神魔死前的瘋狂意念，仍如細針般不斷刺激著他的識海。
“必須先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療傷。”沈墨強忍劇痛，艱難地環顧四周。
他身處一片廣袤、破碎、彷彿凝固在時空琥珀中的古老戰場。腳下是暗沉的黑褐色大地，佈滿縱橫交錯的恐怖裂痕和深不見底的巨坑，散落著難以計數的龐大骸骨。那些骸骨，有的形如蜿蜒山嶺的真龍，骨骼晶瑩如玉，即便死去萬古，依舊散發著令人顫慄的龍威；有的似傳說中的鳳凰，翎羽凋零，但殘骨上仍有七彩流光隱現；更有許多奇形怪狀、沈墨聞所未聞的巨獸枯骨，有的生有九頭，有的背生骨翼，有的形如巨龜卻佈滿猙獰骨刺，無一例外，都殘留著恐怖的能量波動，生前至少也是化神乃至更高的存在。
在這些神魔巨獸的骸骨之間，夾雜著一些相對“渺小”的人類遺骸。他們早已化為枯骨，身上的衣物甲冑也已在時光中腐朽，但從那些殘存的、樣式極為古老的碎片，以及枯骨旁偶爾可見的、早已靈光盡失卻材質非凡的法寶殘片中，沈墨能感受到，這些先民生前，必然也是擁有驚天動地修為的大能。
更遠處，斷裂的山脈如同被巨人折斷的嵴梁，懸浮在半空；乾涸的星辰河流中，殘留著點點黯淡的星輝；倒塌的宮殿廢墟綿延不絕，隱約可見曾經的輝煌。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暗澹的、彷彿亙古不變的、清冷而破碎的“星光”之下。這星光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這片破碎世界本身，源自那些殘骸、廢墟，甚至源自腳下這片死寂的大地，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涼與無盡的歲月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遠處那座高達百丈、通體青銅鑄就、佈滿了繁複星辰與古老符文、卻已殘破不堪、中間裂開一道巨大縫隙的巍峨巨門。此刻，巨門正散發著微弱卻堅韌的光芒，與那隻從裂痕中伸出、燃燒著暗紅魔焰的恐怖巨爪激烈對抗。巨爪每一次撕扯，都讓青銅巨門微微震顫，門上的星辰符文明滅不定。而更遠處，古戰場更深邃的黑暗中，隱隱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和窸窣聲，彷彿有更多恐怖的存在正在甦醒、靠近。
沈墨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的震撼與寒意。他必須儘快行動。這裡看似死寂，實則危機四伏。那些殘留的神魔威壓、可能尚未完全消散的戰場殺陣、遊蕩的兇魂怨念、以及那些正在甦醒的未知存在，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他勉強起身，踉蹌著走向不遠處一具相對完整的、形似巨猿的骸骨。這骸骨匍匐在地，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其下方有一個被肋骨遮擋的凹陷，勉強可容一人藏身。沈墨艱難地爬進去，立刻感到周圍那無處不在的、混雜著各種威壓和混亂道韻的壓力減輕了不少。這巨猿骸骨生前顯然極為強大，即便死去，殘留的氣息仍能形成一定的庇護。
他立刻盤膝坐下，先吞下幾枚療傷和恢復靈力的丹藥。藥力化開，稍稍緩解了傷勢，但效果有限。此地的靈氣太過稀薄混亂，幾乎無法吸收煉化來補充自身。
“難道要被困死在這裡？”沈墨心頭一沉。他再次看向掌心那枚溫熱的青銅碎片，以及識海中那枚輕輕震顫的金屬片。兩者進入這片古戰場後，共鳴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強烈，尤其是青銅碎片，持續散發著一股清晰的、指向戰場某個方向的牽引感。
“混沌道尊曾來過這裡……他當年是如何在此生存、並獲得機緣突破的？”沈墨喃喃自語，忽然心中一動。他嘗試運轉《混元道經》。這門得自青銅碎片的無上功法剛一運轉，異變陡生！
原本死寂稀薄的空氣中，那些破碎的、混亂的、屬於上古神魔和戰場殘留的道韻，竟如同受到吸引般，開始緩緩向著沈墨匯聚！雖然這些道韻斑駁雜亂，充滿了狂暴、殺戮、不甘等負面情緒，但《混元道經》的混沌特性，竟能從中剝離出一絲絲極其精純、古老、浩瀚的本源能量！這能量與靈氣截然不同，更加高階，更加貼近大道本質！
“這是……戰場本源？神魔道韻殘留？”沈墨又驚又喜。他立刻沉下心神，全力運轉《混元道經》。功法如同一個精密的磨盤，將那些匯聚而來的斑駁道韻吸入，碾磨，提純，最終化為一絲絲精純的混沌氣流，融入他的經脈，滋養他的肉身，修復他的傷勢，補充他枯竭的靈力，甚至……淬鍊他的神魂！
雖然這個過程極為緩慢，提純出的混沌氣流也細若遊絲，但對此刻重傷虛弱的沈墨而言，不啻於久旱甘霖！更讓他驚喜的是，這些混沌氣流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破碎的、關於戰鬥、關於大道、關於這片戰場的零星感悟！雖然模糊不清，卻讓他對《混元道經》的理解，對自身道途的認知，都有了微妙的提升。
“果然！混沌道尊能在此突破，定是發現了《混元道經》在此地的特殊之處！聽說當年混沌道尊就是在仙界的一個上古戰場中突破至化神境的，難道就是這個？”沈墨精神大振。他不再急於離開，而是靜下心來，一邊全力運轉功法療傷恢復，一邊分出一縷心神，警惕著外界的動靜。
時間一點點過去。巨猿骸骨外，偶爾有淒厲的風聲刮過，捲起漫天的骨粉和塵埃；遠處時而傳來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嘶吼和碰撞聲，那是青銅巨門處魔神巨爪的掙扎，或是戰場深處其他存在的躁動。但沈墨所在的這片區域，相對平靜。
約莫三個時辰後，沈墨體內的傷勢恢復了三四成，靈力也恢復了一小半，神魂的刺痛也大大緩解。他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雖然距離全盛狀態還差得遠，但已有了初步的自保之力。
他再次看向青銅碎片，那股指向性的牽引越發清晰明確，彷彿在催促他。沈墨沉吟片刻，決定循著牽引去探查。混沌道尊當年在此留下線索，這線索很可能就與青銅碎片的感應有關。
他小心翼翼地從巨猿骸骨下爬出，收斂氣息，將《萬煞煉獄經》的隱匿之能發揮到極致，同時手握青銅碎片，藉助其與這片戰場某種隱晦的聯絡，來規避一些明顯的危險氣機。如今只有他一個人身處這上古戰場，便無需再遮掩自己的混沌道基，所以傳承自混沌仙尊的《萬煞煉獄經》便毫無顧忌地施展開來，吸納著四周的血煞之氣轉化為己用。
他循著牽引，在無數的神魔骸骨和廢墟間穿行。一路上，他看到了更多震撼的景象：一柄插入大地、只剩半截卻依舊散發著凌厲劍意的斷劍；一面崩碎了大半、上面繪著日月星辰圖案的巨大盾牌殘片；一具盤坐在蓮花狀法寶上、雖已化為枯骨卻依舊寶相莊嚴的僧人遺骸，其頭骨眉心處有一個光滑的孔洞，似是被某種極細的利器貫穿；更有幾處地方，空間呈現出不正常的扭曲和裂痕，隱隱有危險的空間亂流溢位，沈墨遠遠繞開。
這片戰場浩瀚得超乎想象，彷彿一片獨立的世界碎片。沈墨走了大半天，眼前的景象依舊是無盡的骸骨與廢墟，只是那青銅巨門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小。而青銅碎片的牽引，指向戰場更深處。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前方不遠處，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中央，矗立著一塊高達十餘丈、通體漆黑、表面卻光滑如鏡的奇異石碑。石碑不知是何材質，歷經萬古歲月，竟沒有絲毫風化破損的痕跡。而在石碑周圍百丈範圍內，竟沒有任何骸骨和雜物，地面光滑平整，彷彿被某種力量特意清理過。
更讓沈墨注意的是，他手中的青銅碎片，在靠近這石碑時，竟微微發熱，傳遞出一絲親切與哀傷交織的情緒。而識海中的金屬片，也再次輕輕震顫。
“就是這裡？”沈墨心中一動，警惕地觀察四周。確認沒有明顯的危險氣息後，他才小心翼翼地靠近石碑。
離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光滑如鏡的漆黑碑面上，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佈滿了無數細密到極致的、彷彿自然形成的暗金色紋路。這些紋路複雜玄奧，隱隱構成了一幅浩瀚的星圖，又像是一種古老的文字。沈墨只看了一眼，便覺得頭暈目眩，神魂彷彿要被吸入其中。
他連忙移開目光，深吸一口氣，將青銅碎片貼在額頭，同時運轉心法守禦心神，再次看向碑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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