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寂靜如死。
沈墨揹著冰棺,每一步都踏在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墨綠苔蘚上,發出沉悶的“噗嗤”聲。青銅羅盤碎片被他緊緊握在左手中,溫熱的觸感和明確的牽引力,是他在這片絕對死寂黑暗中唯一的指引。右手指尖,一縷微弱卻穩定的暗金色混沌星力纏繞,如同風中的殘燭,勉強照亮身前不足三步的範圍。
這裡的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並非缺乏靈氣,恰恰相反,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但卻混雜著更加濃郁、更加精純、也更加沉寂的魔煞之氣,以及一種……彷彿萬古歲月沉澱下來的腐朽與悲愴之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服慢性毒藥,若非《混沌衍星訣》霸道無匹,強行煉化其中精粹,排出魔煞雜質,沈墨恐怕早已被這汙濁氣息侵蝕心智,化為只知殺戮的魔物。
饒是如此,煉化過程依舊痛苦。新生星力修復著千瘡百孔的身軀,但識海卻要時刻抵禦著那駁雜能量中蘊含的混亂意志碎片——遠古神魔的咆哮、金鐵交擊的巨響、星辰崩滅的哀鳴,以及一種深沉、粘稠、令人絕望的黑暗低語,不斷衝擊著他的心神。
身後,那令人如芒在背的殺意,如同附骨之蛆,始終鎖定著他,並且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拉近距離。骨幽上人,這位元嬰大圓滿的補天閣高手,顯然有特殊的追蹤秘法,而且狀態遠比他好。對方的腳步聲很輕,很穩,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從容和殘忍。沈墨甚至能聽到對方偶爾壓抑的低咳,以及那白骨幡上魂影發出的、常人聽不見的淒厲嗚咽。他就像一個耐心的獵手,不急於立刻撲殺,而是用這種逐漸逼近的壓力,一點點碾碎獵物的心智。
沈墨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和血漬浸透,緊貼著皮膚。傷勢在緩慢恢復,但速度遠不及消耗。丹田內,元嬰小人依舊盤坐,光華暗澹,表面的裂痕只是勉強不再惡化。他估算著自己的狀態,最多還能支撐一次短暫而激烈的爆發,之後便會徹底失去反抗之力。而骨幽上人,絕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
絕境之下,沈墨的心反而沉靜下來,如同冰封的湖面。他一邊艱難前行,一邊將所有感知提升到極限,不放過周圍環境的任何一絲異常。青銅羅盤碎片的指引堅定不移,通向黑暗深處,似乎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召喚著它。
腳下的苔蘚地面並非一成不變。走了約莫一刻鐘,沈墨腳下忽然一硬,踏上了某種堅硬的、冰冷的東西。他停下腳步,蹲下身,用指尖的混沌星力照亮。苔蘚在這裡變得稀薄,露出了下方暗沉、光滑、非金非石的地面。地面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青色,上面佈滿了細密、扭曲、如同天然裂紋又似某種符文的紋路。他用手指撫過,觸感冰涼,隱隱能感到一絲微弱的、極其古老的靈力波動從指尖傳來,與他手中的青銅羅盤碎片產生了輕微的共鳴。
是人工造物!而且年代之久遠,恐怕遠超他的想象。
他抬起頭,將混沌星力的光芒盡力向前延伸。光芒所及之處,苔蘚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被清理出來的、同樣材質的地面。地面上,那扭曲的暗青色紋路變得更加密集、複雜,隱隱構成一個個巨大的、殘缺的圓形圖案,如同某種古老的陣法基石。更遠處,光芒的盡頭,影影綽綽地出現了巨大的輪廓。
沈墨心中一動,強提精神,向前走去。
隨著他靠近,那些輪廓逐漸清晰。那是一根根巨大的、需要數人合抱的暗青色石柱,巍然聳立,撐起上方無垠的黑暗。石柱表面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更加繁複、更加玄奧的浮雕。浮雕的內容大多已因歲月侵蝕而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描繪的似乎是遠古先民祭祀、星辰運轉、神魔征戰的場景。石柱許多已經斷裂、傾頹,橫七豎八地倒在巨大的地磚上,斷裂處露出粗糙的斷面,覆蓋著厚厚的塵埃和苔蘚。
這裡……似乎是一座古老殿堂的廢墟?
青銅羅盤碎片的牽引力在此地驟然增強,幾乎要脫手飛出,直指廢墟的更深處。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蒼涼、以及一絲澹澹的、彷彿跨越了無盡歲月的不甘與憤怒,如同潮水般從這片廢墟的每一寸磚石、每一道紋路中瀰漫出來,衝擊著沈墨的心神。這情緒是如此強烈,如此真實,讓他瞬間紅了眼眶,胸中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楚與憤慨。
是當年在此地戰鬥、隕落的存在,留下的不屈戰意與悲鳴?還是這座廢墟本身,殘留的某種“記憶”?
沈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他警惕地觀察四周。廢墟佔地極廣,目光所及皆是斷壁殘垣。巨大的石柱、倒塌的牆壁、散落在地的巨大石塊,構成了一個複雜而危險的迷宮。空氣中瀰漫的腐朽與魔煞之氣,在這裡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的、肅穆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寂靜。
他順著羅盤碎片的指引,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廢墟之中。腳下不時踩到堅硬的東西,低頭看去,有時是半截斷裂的、銘刻著符文的武器殘骸,早已靈力盡失,鏽蝕不堪;有時是深深嵌入地磚的巨大骨骼碎片,顏色暗沉,質地如玉,即便死去不知多少萬年,依舊散發著澹澹的威壓,昭示著主人生前的不凡。
這裡,顯然經歷過一場慘烈到無法想象的大戰。
忽然,沈墨腳步一頓,童孔勐地收縮。在他前方不遠處,一堵相對完好的、傾斜的巨大牆壁下,赫然盤坐著一具“屍體”。
不,那已經不能稱之為完整的屍體,而是一副巨大的、暗金色的骨架。骨架保持著盤坐的姿勢,背靠斷壁,頭顱低垂。骨骼並非人形,更加高大、粗壯,關節處有猙獰的骨刺突出,隱隱呈現出一種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流線型,彷彿是為戰鬥而生的完美造物。最引人注目的是,這暗金骨骼的胸口位置,深深插入一柄造型奇古、通體漆黑、纏繞著暗紅色如同血管般紋路的長槍。長槍從後背貫入,前胸透出,將這副骨架牢牢釘在斷壁上。無數年過去,槍身依舊烏光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兇戾、侵蝕之氣,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生長”在一起,彷彿已成為這骨架的一部分。
暗金骨骼上,遍佈著細密的裂紋,許多骨頭已經碎裂,但即便如此,它依舊散發著一種磅礴、威嚴、雖死猶生的不屈意志。那意志如同實質,形成了一圈無形的力場,將周圍數丈範圍內的塵埃、苔蘚都排斥在外,形成了一個乾淨的、肅穆的圓圈。
“這是……”沈墨心頭劇震。這副骨架給他的感覺,竟與他在混沌道宮感受到的那一絲混沌道尊殘留氣息,有幾分神似!但又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偏向於某種純粹的、力與道的體現,而非混沌的包容。
而貫穿其胸口的漆黑長槍,散發出的氣息,則讓他無比熟悉,也無比忌憚——魔氣!與混沌道宮中侵蝕神樹的魔胎,與先前畫面中襲擊雲瀟的那股黑暗力量,同源!只是,這槍身上的魔氣更加內斂,也更加精純、霸道,彷彿凝聚了世間一切負面、侵蝕、毀滅的意志。
青銅羅盤碎片在此刻劇烈震顫起來,暗金色的光芒變得明亮,不再是單純的指引,而是散發出一種……哀傷、憤怒,以及急切的召喚之意。它似乎想脫離沈墨的手掌,飛向那副暗金色的骨架。
難道……這骨架與混沌道尊有關?是道尊的追隨者?還是同等級別的存在?這漆黑長槍,莫非就是當年導致道尊隕落的兇器之一?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帶著壓抑不住的貪婪和驚疑的聲音,自身後不遠處響起:“暗金遺骨……蝕魔槍?!這……這難道是一位上古神魔的遺骸?還有這槍……傳說中早已失傳的兇兵!”
骨幽上人!他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潛行到了沈墨身後不足二十丈的地方,正站在一根斷裂的石柱旁,一雙綠油油的眸子,死死盯著那副暗金骨架和黑色長槍,眼中的貪婪幾乎要化為實質。他顯然也認出了那骨架和長槍的不凡,甚至可能知道一些沈墨不知道的秘辛。
沈墨心中一沉,暗叫不好。他本打算利用廢墟地形與骨幽上人周旋,尋找機會,卻沒想到羅盤碎片會在此地引發如此強烈的共鳴,將他直接引到了這明顯蘊含著大秘密,但也同樣可能蘊含著大危險的地方,還被骨幽上人撞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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