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巨舟在海面下疾馳,防護光幕全開,將深海的黑暗與暗流隔絕在外。船艙內,氣氛卻比外面更加壓抑沉悶。
還活著的十一位化神修士分散在船艙各處,各自盤膝調息,運轉功法驅除體內殘留的幽冥之氣。無人說話,只有偶爾響起的粗重呼吸和療傷丹藥化開的細微聲響。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藥味,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猜疑和疏離。
甲板上的三具屍體已被莫老收殮,是兩位元嬰後期修士和一位運氣不好的化神初期散修,在幽冥本源爆發和六階生物威壓衝擊下,心神失守,未能及時逃出,被瘋狂的幼體和幽冥之氣徹底侵蝕。他們的隕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提醒著此行的兇險遠超預期,也提醒著,某些人可能從一開始就知道這種兇險。
慕容軒坐在主艙上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氣息略顯不穩,顯然之前強行催動本命法寶攔截幽冥利爪虛影並非沒有代價。影子盤坐在他身後陰影裡,身上重新罩上了寬大黑袍,但破損處露出的灰色岩石身軀和散發出的、更加濃郁且不穩定的死寂氣息,無不昭示著他傷勢不輕。刀老默默站在慕容軒側後方,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艙內眾人。
沈墨和雲瀟坐在船艙靠窗的位置,離主艙稍遠。沈墨閉目調息,體內法力緩緩運轉,混沌之力悄無聲息地消化著方才戰鬥中吸收轉化的、為數不多的精純幽冥本源。那股力量雖然陰寒暴戾,但經過混沌之力轉化後,卻化作一絲絲精純的世界本源之力,滋養著丹田內的混沌雛形,讓他修為又有了微不可察的精進,距離化神中期似乎更近了一線。他分出一縷神識,留意著艙內動靜,尤其是慕容軒和影子。
雲瀟體表冰藍光暈流轉,她修煉的冰系功法似乎對幽冥之氣有不錯的剋制效果,侵入體內的幽冥之氣已被清除大半。她看似也在調息,但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目光會若有若無地掠過沈墨,又迅速移開,眼神複雜。剛才在洞穴中生死逃亡之際,沈墨毫不猶豫拉住她一起撤離的那一下,讓她心底某處微微觸動。但隨即她又想起之前種種,想起自己與“他”那難以言說的聯絡,心緒便又亂了起來,只能強行壓下,維持著表面的清冷。
雷震傷勢最重,他衝在最前,被數頭瘋狂幼體和幽冥氣息重點關照,身上多了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纏繞著絲絲黑氣,恢復緩慢。他一邊吞服丹藥,一邊惡狠狠地瞪著慕容軒,胸膛起伏,顯然怒氣未平。
周衍和吳運算元坐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看。周衍的陣旗損壞了幾面,吳運算元的羅盤龜甲更是直接廢了。兩人低聲交談,目光閃爍,不知在商議什麼。
燕七獨自坐在另一邊,懷抱長劍,閉目養神,氣息平穩,似乎並未受什麼傷,也似乎對艙內詭異的氣氛毫不在意。但沈墨能感覺到,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氣機隱而不發,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隨時可能出鞘。
阿蘿縮在角落,抱著膝蓋,小臉上沒了往日的嬉笑,顯得有些蒼白,正小口小口地啃著一串新的糖葫蘆,似乎在補充消耗。但她偶爾瞥嚮慕容軒和影子的目光,卻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探究和冷意。
碧波宮的蘇仙子三人聚在一處,神情驚魂未定,低聲交談著,不時擔憂地望向艙外深邃的海水,顯然對繼續深入歸墟海眼充滿了恐懼。
那兩個幽冥島的黑袍人依舊沉默,黑霧籠罩,看不清表情,但周身散發的陰冷氣息似乎比之前活躍了一些,彷彿對那幽冥本源頗感興趣。
壓抑的氣氛持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
“砰!”
雷震終於按捺不住,勐地一拍身旁的矮几,實木矮几頓時化為齏粉。他站起身,不顧身上傷口崩裂,死死盯著慕容軒,聲音如雷:“慕容少主!現在該給我們一個交代了吧?那鬼地方到底怎麼回事?!那水潭下面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影子道友剛才的舉動,又是什麼意思?你們是不是早就知道下面有那種東西?讓我們去,是不是拿我們當探路的石子,替死鬼?!”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聚焦到慕容軒身上。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燕七,也緩緩睜開了眼睛,平靜地看向慕容軒。
刀老眉頭一皺,上前半步,但被慕容軒抬手止住。
慕容軒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雷震臉上,苦笑道:“雷道友息怒。此事……確實是我慕容軒考慮不周,也未曾料到那巢穴深處,竟有如此變故。”
“未曾料到?”雷震冷笑,“那影子道友直接撲向血珊瑚根部,吸收幽冥本源,也是未曾料到?我看你們是早有預謀!那血珊瑚,根本就是個陷阱,是個封印或者什麼鬼東西的陣眼!你們真正的目標,是水潭下面湧出來的東西,對不對?!”
此言一齣,艙內氣氛更冷了幾分。周衍、蘇仙子等人臉色變幻,顯然雷震說出了他們心中的懷疑。
慕容軒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道:“雷道友所言,部分屬實。我等的確知道那幽冥血珊瑚有些特異,可能與一處古老的幽冥裂隙有關。邀請諸位前來,最初也的確是為了採摘血珊瑚,煉製抵禦心魔、穩固神魂的丹藥,以應對歸墟海眼深處可能遭遇的、更強的神魂侵襲。這一點,慕容某可以心魔起誓,絕無虛言。”
他頓了頓,見眾人神色稍緩,繼續道:“至於影子……他修煉的功法特殊,對幽冥之氣感應極為敏銳。在發現那血珊瑚是封印的一部分,且其根系連線著更深層的幽冥裂隙,有精純幽冥本源不斷湧出時,他擔心本源持續湧出會徹底破壞封印,放出其中被鎮壓的恐怖存在——也就是我們後來見到的那東西。所以才冒險嘗試,想以自身功法,暫時吸納部分本源,削弱封印壓力,為我們爭取採摘血珊瑚和撤退的時間。只是……我們都低估了那封印的脆弱,也低估了下面積聚的幽冥之力的龐大和其中沉睡存在的恐怖。影子的舉動,反而可能加速了封印的鬆動,引來了那幽冥生物的部分投影。此事,是我和影子判斷失誤,連累了諸位道友,慕容某在此賠罪。”
說著,慕容軒竟然真的拱手,向眾人深深一揖。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情真意切,既承認了部分隱瞞(知道血珊瑚是封印陣眼),又將影子的危險舉動解釋為“好心辦壞事”、“判斷失誤”,將主要責任歸結於“低估了危險”,最後誠懇道歉,姿態放得很低。
雷震一時語塞,他性子直,見慕容軒如此做派,倒有些不知該如何繼續發作。畢竟慕容軒承認了部分隱瞞,也道了歉,而且嚴格來說,若不是影子最後關頭冒險(雖然可能幫了倒忙)吸引了那幽冥生物的注意,加上慕容軒和刀老合力一擊,他們未必能如此“順利”地逃出來——雖然也折損了三人。
周衍卻眯了眯眼睛,緩緩開口:“慕容少主,賠罪的話暫且不提。在下只問一句,經此一事,那處巢穴的變故,是否會影響我們接下來的行程?那水潭下的……東西,是否會追出來?還有,影子道友吸收了大量幽冥本源,如今狀態似乎不太穩定,是否會對我等構成威脅?”
他問得直指要害。危險是否擴大?自身安全能否保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