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大廳,趙勁松撇下家人,徑直走向前臺,故作隨意地詢問:“剛才那幾位客人,是在哪個廳用餐?”前臺服務員職業性地反問:“先生,請問您有什麼事嗎?”趙勁松反應極快,掩飾道:“哦,是熟人。我不喝酒,怕被他們拉去客串,難得應付。”服務員信以為真,禮貌地告知後,笑著恭維:“先生您太謙虛了,看您就是成功人士,哪能不喝酒呢?”接著,她又快人快語地補充了一句:“剛才那位錢處長可是我們老闆的好朋友,上個月剛買了大別墅,老闆還專門安排為他慶祝呢!”
“大別墅?”趙勁松驚得本能地張大了嘴,幾乎失態。服務員的話,像一根刺,猛地扎進了他心裡。這次經歷後,很長一段時間,趙勁松都陷入了深深的困惑與失衡之中。
轉眼,趙勁松到省城工作已半年。一日,他忽然想起一位同在省城某事業單位工作的老戰友鄭永輝,便撥通了電話。對方得知他已高升,半嗔半怒道:“好你個勁松!升官了也不吱一聲,怕我找你麻煩不成?”兩人當年在部隊情同手足,轉業後雖聯絡漸少,情誼卻未減。電話裡聊了足有半小時,約定次日晚上小聚。趙勁松主動提出做東,並讓戰友多邀幾位朋友,坦言自己在省城交際圈窄。
戰友見他堅持,便未推辭。第二天,一個近十人的聚會,在戰友安排的一家酒店進行。作為東道主,趙勁松第一個到達。等候時,他想起詢問當晚的餐標——因是全權委託戰友安排,之前並未細問。服務員熱情地送上選單,喋喋不休地介紹著當日的特色招牌菜。
趙勁松對那些花哨的菜名充耳不聞,目光徑直掃向選單末尾。當“12,888元(不含酒水)”這行字赫然撞入視線時,他瞳孔一縮,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蜇了一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服務員還在賣力推介,趙勁松的心卻涼了半截——這數字,千真萬確!
聚會持續兩小時。趙勁松強顏歡笑,努力維持著東道主和戰友應有的豪爽氣度,硬著頭皮撐起場面,還主動招呼服務員上好煙好酒。散場時,他在眾人微醺的注目下接過賬單。目光在那串長長的數字上反覆逡巡,收銀員在一旁輕聲解釋著菜品與價格構成。當最終確認,加上菸酒總計兩萬餘元時,他捧著賬單的雙手有些不聽使喚地哆嗦。這在他個人的宴請史上堪稱破天荒,疼得他心底發顫,只祈求千萬別有下次。
幾天後,戰友鄭永輝回請。然而,參加了戰友作東的聚會,趙勁松才恍然大悟:上次自己請客,戰友非但沒“宰”他,反而替他著想,安排的標準遠低於戰友自己的消費水準!
戰友的宴請設在一家新落成的五星級酒店。整晚觥籌交錯,結賬時費用竟接近十萬元!更讓趙勁松瞠目的是,戰友面對服務員遞上的賬單,連看都不看便瀟灑地買單了,直接按口頭報價刷完卡,隨即大手一揮,談笑風生地領著賓客揚長而去。
目睹戰友揮灑自如的氣度,再想起自己上次結賬時的窘迫,趙勁松臉上頓時一陣發燙——這無聲的對比,讓他渾身如遭火灼,深感羞愧難當,一股強烈的“窩囊”感隨之湧上心頭:自己這官當得,未免也太“寒酸”了!進入省城這個更大的名利場,見識了形形色色“精彩紛呈”的人生,趙勁松內心的天平開始劇烈地傾斜。與此同時,他省財政廳副廳長這個炙手可熱的崗位,也引來了各路“神仙”的特別關注。
趙勁松的一位小學同學吳天佑在省城創業,據說已身家過億。一次偶然得知趙勁松高升,同學專門致電約見。面對這位成功企業家的邀請,又是老同學,趙勁松自然無法拒絕。初次見面,同學安排在一個不起眼的茶樓——後來趙勁松才知,這是同學自己的產業之一。
此後,同學變著法子、找著由頭邀約趙勁松。起初趙勁松尚有幾分警惕,但同學從未提過任何請託,趙勁松便逐漸放鬆了戒備。某日,同學又邀趙勁松到茶樓喝茶,晚餐則安排在茶樓三層的私房餐廳。席間,同學介紹了兩位朋友:一位據稱是其十多年的忘年交,年長同學十多歲,同學稱其為“孫團長”,介紹說是某部轉業高階軍官,現為企業顧問;另一位稱呼徐總。
三人天南海北地聊著,趙勁松在一旁時而點頭附和,時而尋機插上幾句。幾杯酒下肚,談話尺度漸開。同學毫不避諱地說起自己的“生意經”:“我做的主要是娛樂行業。這行有個重要‘規則’,必須打點好公安的關係,否則麻煩不斷,弄不好直接被罰死。我每月固定給片區民警進貢這個數。”他伸出了三根手指,眼神中充滿詭異的笑。
“三萬?”趙勁松心頭劇震,感覺包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起來,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帶。徐總看似不屑地接話,“三十萬算啥,我有一位與你幹同行的外地朋友,每個月繳納的平安貢少說也是五十萬。”趙勁松的反應,儘管已十分強烈,同桌的三人卻全然視若無睹,繼續著他們共同的話題,不外都是聊各自行業的“門道”。
稍作停頓後,孫團長故作好奇地問同學吳天佑:“片區那位同志,每月僅從你那裡就拿三十萬‘保護費’,那他得有多少身家啊?”同學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神秘地說:“人家在省城最黃金地段,有一整棟十八層的豪華寫字樓!這還僅是我所瞭解的,你們自己掂量去吧!”
三人談論這鉅額灰色收入時,語氣稀鬆平常。這過分的平靜,與話語中透露出的無聲重量,在趙勁松心裡撕扯出可怕的裂隙。一股寒意死死地攫住了他,先於所有理智的思考,瞬間浸透四肢百骸——他感到自己正站在某個邊緣,過去的認知與眼下赤裸的真實劇烈地摩擦著。
這時,徐總似乎意識到冷落了趙勁松,扭頭對他說:“趙廳長,這種事,在你們過去那小地方是萬萬行不通的。但在省城這樣的大碼頭,根本不算個事。紀檢監察部門就算知道點風聲,也是鞭長莫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對此人的話,趙勁松深知其謬,內心卻也難以否定,只得尷尬一笑。
半個月後,趙勁松再次接到同學吳天佑的飯局邀請。地點仍是茶樓三樓,人還是上次的孫團長和徐總。這次安排的菜品酒水相當樸素,趙勁松估計整桌不過兩千元。聯想到上次戰友的奢華排場,反倒是這位億萬身家的同學竟如此節儉,趙勁松不禁肅然起敬。
飯局接近尾聲時,包間門被推開,兩位商人模樣的人探頭熱情招呼同學。同學忙請他們入座,並互相介紹。原來他們是同學吳天佑的生意夥伴。飯局因二人的加入而延長。同學讓服務員加了兩道小菜。來者滴酒不沾,聲稱向來如此。雖然不喝酒的有錢人比比皆是,聽了二人的話,趙勁松仍不由得平添幾分好感,覺得與同學為伍的他們低調務實。
席間,有人聊起了神秘文化“麻衣相學”。趙勁松對此雖無研究,卻頗有幾分興趣,自然被話題吸引。挑起話頭的人見狀,順勢提出給他“面面相”。這位被稱作金總的男人約莫五十上下,生得一張圓融的田字臉,面色紅潤,一雙細長的眼睛總是習慣性地眯著,彷彿時刻都在掂量與算計,未言先笑,觀之可親,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精明氣。
他對著趙勁松上下打量片刻,口中唸唸有詞,夾雜著不少專業術語,有些趙勁松聽得懂,有些聽不懂,但總結起來全是溢美之詞。最後,這位“相師”金總高度概括:“趙廳長這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更難得是五嶽朝拱!莫說百裡挑一,萬里也難尋其一啊!典型的吉人天相,一生無災無破敗,註定是大富大貴之命!”
一番話說得趙勁松心花怒放,嘴上雖連連謙虛,心中卻如同灌了蜜糖,甜滋滋、暈陶陶。
當晚回到住處,趙勁松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鏡前,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端詳自己的面龐。燈光下,鏡中的眉眼口鼻,在金總話語的加持下,似乎真的煥發出一種不同尋常的“貴氣”。他越看越覺得對方所言非虛。
這一夜,趙勁松徹底失眠了。思緒紛亂中,一件往事清晰地浮現腦海,並不斷盤旋:在他擔任石泉縣縣委書記時,縣裡一位副縣長李為民出事。趙勁松念其才幹和苦勞,在其問題上盡了最大努力周旋。最終,在他的力保下,那位副縣長雖被免職降級,卻保住了公職,免了牢獄之災,已屬萬幸。
此刻趙勁松反覆咀嚼此事,重點不在事件本身,而在於事後在小範圍流傳開的一個“秘密”:據說這位副縣長李為民在當局長時,某次出差偶遇一位“高人”看相。對方指出他“雙眉鎖印”,主官運多舛,需加註意。當時篤信無神論的他只當戲言,並未理會。不料幾年後坐上副縣長位置不久便應驗了“魔咒”。在最艱難時,副縣長不得不信了,在妻子陪同下,不僅上寺廟求了護身符,還專門去美容院做了眉毛整形——重點就是改善那“鎖眉”之相。此事一度成為圈內笑談,但那位副縣長自此對神秘文化深信不疑。
想到這裡,趙勁松豁然開朗。正是這一夜的輾轉反側,成了壓垮他信念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做出了一個徹底改變人生軌跡的決定:要為自己活一回!要把過去蹉跎的富貴命找補回來!絕不能辜負了這“萬里挑一”的好面相!
思想的堤壩一旦潰決,滑向深淵便只在咫尺之間。此時的趙勁松,甚至偏執地認為,自己前半生的兩袖清風,不過是“寒磣”與“迂腐”的代名詞。年過五旬,仕途已見天花板,權力“餘額”所剩無幾,若不趁此良機好好撈一把,如何對得起這大富大貴之相?他竟恨自己開竅太遲!貪慾的毒種,從此在他心中瘋狂地生根、發芽、蔓延。
趙勁松開始利用手中掌握的財政審批大權和資源分配權,肆無忌憚地伸手。從最初的戰戰兢兢、心懷忐忑,到後來的心存僥倖、自我麻痺,再到最後的明目張膽、變本加厲,他在貪腐的不歸路上越走越遠,直至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身陷囹圄後,趙勁松才徹底醒悟,從接到同學吳天佑那個熱情的邀約電話起,自己便已一步步走進了對方精心編織的獵網。這位老同學為了“拿下”他這位手握全省財政大權的副廳長,早已摸清了他的從政軌跡、行事風格乃至性格弱點,最終將他牢牢控於股掌。而這位機關算盡的“獵手”,最終也因系統性行賄,與趙勁松殊途同歸,銀鐺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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