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侄女大學畢業了,學的是財會專業。小姑娘心思單純,最大的願望便是找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若能擠進黨政機關捧上“鐵飯碗”,自然是上上之選。然而,通往公務員的獨木橋何其擁擠狹窄,想在短時間內跨越,談何容易?
侄女思前想後,決定效仿許多同齡人:先到企業落腳,一邊工作積累經驗,一邊備考公務員。這也不失為一條現實的過渡之路。可未曾想,現實遠比預想更骨感。簡歷投出去足足三個月,如同石沉大海,連個像樣的迴響都聽不到。偶爾有幾家通知面試,卻又因這樣那樣的原因——多半是“高不成低不就”——最終未能成行。
侄女就業的困局,可急壞了當伯伯的老王。想到遠在農村的弟弟和弟媳,面朝黃土背朝天辛苦了一輩子,全家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唯一跳出農門的女兒身上。如今女兒工作無著落,老兩口除了乾著急,又能有什麼辦法?
老王雖然退了休,但畢竟是“體制內”出來的人,退休前還在領導崗位上浸潤多年,人脈總歸積累了一些。弟弟家的事,自然成了他自己的事。這份操心,他責無旁貸。
踱步沉思間,老王想起一個人——張總。這位張總,當年還是自己力薦才當上的政協委員。或許,在他侄女的事上,張總能助一臂之力?念頭一起,老王便不再猶豫,撥通了張總的電話,將侄女的困境和自己的請求和盤托出。
電話那頭的張總,倒是個念舊情的人。他爽朗一笑,滿口應承下來:“王主席,您放心!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一定給咱侄女安排妥帖!”張總的乾脆,讓老王心頭一暖。沒過多久,侄女果然如願以償地進了張總的企業,被安排在財務部門,幹起了專業對口的活兒。
侄女的工作塵埃落定,壓在老王心頭的大石總算落了地。對張總,老王內心充滿了感激。雖說自己當年確實提攜過他,可畢竟時過境遷,自己早已退休賦閒。人家張總非但沒有“人走茶涼”,反而如此“給面子”,這份情誼,老王不能不記在心裡。
思來想去,老王覺得,無論如何得請張總吃頓飯,當面表達一下謝意才算周全。
“請客”這個念頭,卻讓老王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自打走上領導崗位,特別是身居縣政協主席的高位後,在那個特定的圈子裡,哪次飯局輪得到他自己掏腰包?如今退了下來,自然門庭冷落。冷不丁要自己請一回客,老王心裡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不習慣,甚至……隱隱的彆扭。
彼時的老王,腦海裡又習慣性地蹦出一個人——縣企業管理局的李茂副局長。這李茂,可是老王當年一手栽培、著力舉薦提拔起來的幹部,算得上是老王在局裡最鐵的“自己人”。這份恩情,分量絕對不輕。以李茂副局長的身份,安排一頓像樣的飯局,想必是舉手之勞。事實上,每當遇到這種需要“安排”的事情,老王第一個想到的,總是這位“小李”。
電話接通,老王那慢條斯理、帶著幾分官腔餘韻的聲音便傳了過去:“小李啊,有這麼個事。幾位在外地發展的老鄉企業家回來了,機會難得。你出面安排個宴請,大家正好敘敘舊,順便呢,你也給企業家們推介推介咱們縣裡的招商引資專案嘛!”
電話這頭的李茂副局長,聽著老領導熟悉的吩咐,眉頭卻不由自主地擰成了疙瘩。放下電話,一股愁緒便湧了上來。自己只是個副職,單位接待費用管理得極其嚴格,所有開支都必須有明確、正當的公事由頭,還得一把手點頭。他之前就碰過好幾次釘子,明明是自己分管範圍內合情合理的接待,報上去,卻被一把手以“理由不充分”為由打了回來。
這種尷尬,自從現在這位一把手上任後,就成了李茂揮之不去的煩惱。更頭疼的是,類似“安排”的指令,又總是不期而至。自己掏腰包頂了幾次之後,李茂明顯感到吃不消了——那點工資,哪經得起這樣折騰?
絞盡腦汁之後,李茂的目光投向了轄區內的企業。剛開始,開口向企業老闆“借”場地、“借”招待,李茂還覺得麵皮發燙,難以啟齒。次數多了,那點難為情也就漸漸磨平了。
眼下老王交代的任務,自然又落到了這個“老辦法”上。李茂略一思索,撥通了一位相熟老總的電話,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推脫的熟稔:“張總啊,在縣裡吧?老王主席那邊惦記著呢!他說現在退了休,難得有機會見到你們這些老朋友,很是想念。聽說你們從外地回來了,他特意囑咐我,請您安排一下,今晚大家聚一聚,熱鬧熱鬧!”
電話那頭的張總,早已是輕車熟路,連聲應道:“哎喲,李局長,您太客氣了!這點小事,您吩咐一聲就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放下電話,張總心裡雖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彆扭——記憶中每次回來,似乎都少不了李茂副局長“安排”的飯局——但轉念一想,主管局的領導主動牽線搭橋,讓自己有機會接觸老王主席這樣的老領導,不也是給自己積攢人脈、鋪路搭橋嗎?這麼一想,那點彆扭反而化作了被“器重”的錯覺。
當晚,張總做東,將宴席安排在了縣城裡頗上檔次的一家酒樓。地點、規格,完全遵照李茂副局長的“指示”。受邀的客人,除了老王特意要答謝的主角張總(做東的這位),想請的幾位“返鄉企業家”,以及李茂副局長覺得該請來作陪的“自己人”,滿滿當當坐了一大桌,氣氛倒也熱烈。
待客人落座,酒菜上齊,李茂副局長恭敬地轉向坐在主賓位的老王,滿臉堆笑:“王主席,您是我們德高望重的老領導,今晚這開席的第一杯酒,還得請您老來提喲!”
老王當仁不讓,滿面春風地站起身,舉起了酒杯,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久違的開懷:“好!今天非常高興,能把各位在外打拼、心繫家鄉的老總們請到這兒來!借這個機會,我講兩層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這第一層意思,要特別感謝我們李局長!他想得周到啊!知道各位老鄉難得回來一趟,特意安排了今晚這場豐盛的宴請!讓我們感受到了家鄉的溫暖和盛情!歡迎各位老鄉常回家看看,家鄉的發展,離不開你們的支援!”
“這第二層意思嘛,”老王話鋒一轉,目光熱切地投向坐在一旁的張總(做東的這位),“我本人要特別、特別感謝一個人!就是我們年輕有為的張總!”他語氣加重,充滿感情,“在我侄女找工作遇到困難的時候,是張總伸出了援手,給了她一個寶貴的就業機會,解決了我們全家的大難題!這份情誼,我老王記在心裡!今天,我就借李局長的這杯酒,借這桌豐盛的宴席,向張總表示最真誠的感謝!張總,謝謝你!”
老王話音未落,席間已是一片應和之聲。“乒乒乓乓”的碰杯聲清脆地響起。老王豪爽地一仰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眾人也紛紛效仿,咕嚕嚕喝了個底朝天。
然而,老王這番熱情洋溢、飽含“感謝”的致辭,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李茂副局長頭上!他原本高漲的情緒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窘迫感猛地竄上臉頰,火辣辣地直燒到耳根!握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杯中酒液晃盪,險些灑落桌面。
李茂副局長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萬萬沒想到!老王讓自己“安排”的這場宴請,真正的目的,竟然是為了答謝這位幫了侄女的張總!而更讓他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是——此刻這位被老王千恩萬謝、安排坐在主賓位上的“主角”張總,正是自己打著老王的旗號、硬“安排”來買單的那位張總!
一股強烈的怨氣堵在李茂胸口:“老王啊老王!您老要謝張總,直接跟我明說不就完了嗎?何苦繞這麼大個彎子!您要是早說清楚是為了謝他,我……我怎麼可能還把買單的事‘安排’到他頭上?!這不是……”他內心哀嚎,尷尬得幾乎窒息。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對李茂副局長而言,無異於一場漫長的酷刑。他如坐針氈,眼神飄忽,始終沒有勇氣與那位買單的張總對視一眼。每一分鐘都像在油鍋裡煎熬,只盼著這場尷尬的宴席能早點散場。
毫不知情的老王,卻對當晚的安排滿意至極。席間,他紅光滿面,不住地拍著李茂的肩膀,向眾人誇讚:“看看,我們李局長辦事就是周到!能力強,會來事!當年我向組織上極力推薦他,就沒看走眼!是塊好料子!”每一句誇讚,落在李茂耳朵裡,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讓他坐立不安。
而坐在老王身旁、始終微笑應酬的張總,此刻心中早已雪亮。原來自己不僅是老王主席要感謝的“恩人”,還“榮幸”地成了這場答謝宴的東道主!這巧合,真是絕妙得讓人啼笑皆非。不過,張總到底是場面上的人,他臉上波瀾不驚,自始至終都表現得若無其事,甚至更加熱情地與眾人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將席間的氣氛烘托得更加熱烈。他口中還不停地對“盛情安排”的李茂副局長和“德高望重”的老王主席說著感謝的話,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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