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中,清河區目標考核辦公示了全區各單位半年工作的初步考評排名。主持區總工會常務工作的高遠副主席,懷著慣常的忐忑點開檔案。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單,最終定格在本單位的位置——黨群部門序列,末位!
高遠的心猛地一沉,彷彿被重錘擊中。那刺眼的“倒數第一”字樣,讓他瞬間如墜冰窟。主席陳明年初可是反覆叮嚀,年度考評是頭等大事,務必抓在手上,確保結果“體面”。這結果不僅代表區委區政府的評價,更直接關係到全體職工年終獎的多寡。高遠難以置信:本單位的工作即便算不上出類拔萃,也絕不至於墊底!居中水平應是底線。這結果,顯然有失公允。
所幸公示期還有五個工作日。高遠強壓驚怒,立即行動。他先是調出本單位的評分明細仔細核查,隨後指派分管考評工作的白梅副主席,針對失分項逐一向各牽頭評分部門瞭解緣由。
白梅帶回的訊息印證了高遠的預感:除區農辦外,其他牽頭部門的扣分基本合理且有據可依。唯獨區農辦,在白梅再三追問下,經辦人才閃爍其詞地透露:“是區領導……要求必須扣分……各單位都不同程度扣了。”然而,白梅稍加打聽便知,好幾個部門,尤其是那些位高權重的“重要”部門,甚至包括某位背景深厚、常年“躺平”的一把手所在單位,區農辦並未扣分!
高遠怒火中燒,當即決定找區農辦理論。他深知姿態要放低,但道理必須講清。然而,區農辦孫主任的答覆與經辦人員如出一轍,冰冷而推諉:“高主席,這是區領導定的調子,我們只是執行,實在無能為力。”高遠又轉向區目標考核辦申訴,得到的回應同樣公式化:“評分由各牽頭部門提供,我們只負責彙總公佈。”
公示期結束,正式檔案印發。區總工會的名字,依舊牢牢釘在末位的恥辱柱上。區農辦那毫無依據的扣分,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職工們沮喪、憤怒,卻又無可奈何。
為總結教訓,扭轉年終考評的被動局面,主席陳明第一時間召開全體會議。他強打精神,勉勵大家:“同志們,跌倒了不可怕,可怕的是站不起來!下半年我們加倍努力,把工作做紮實,為年終考評創造條件!”他強調溝通協調的重要性,要求區總工會的活動多邀請相關部門參與,爭取理解支援。
提及區農辦扣分,陳明主席突然問高遠:“老高,你仔細回想一下,我們和區農辦之間,莫非有過什麼誤會?”
陳明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高遠的記憶閘門。年前,區農辦曾轉發上級檔案,並“理所當然”地將一項編制行政審批事項清單的任務,分解給了區總工會牽頭。作為黨群部門,並無行政職能,這交辦明顯錯位。但高遠顧全大局,心想檔案既已下達,推脫恐傷和氣,便硬著頭皮接了。
任務檔案語焉不詳,既無方法也無指南。高遠親自致電區農辦諮詢,負責此事的股長和分管領導輕描淡寫:“你們向相關單位收集一下,整理彙編就行。”高遠立刻佈置下去,反饋卻極其糟糕。最諷刺的是,連區農辦自身都未能按時提交其職責範圍內的清單事項!被催問時,業務人員竟反向區總工會索要“參考樣本”。
高遠費盡周折,總算拼湊出一份清單交差。事後,他特意登門拜訪區農辦,就區總工會職能邊界與股長和分管領導進行了耐心溝通。然而,不久後,區農辦竟又將同一工作的第二階段任務,再次下達給區總工會!高遠的溝通如同石沉大海,區農辦儼然已將區總工會視作該項工作的“法定”責任部門。
高遠只得再次前往溝通。面對質疑,股長和分管領導二人眼神躲閃,顧左右而言他,對兩次不當交辦不作任何正面解釋。溝通無果,高遠再次憋屈地接下任務,耗盡心力完成。但自此之後,他明顯感到與區農辦的溝通變得異常滯澀,對方態度愈發冷淡敷衍。
“……區農辦那邊,如果真有什麼誤會,我們應當再主動些,把疙瘩解開!”陳明主席提高音量,將高遠從苦澀的回憶中拉回。他環視眾人,繼續打氣:“大家別灰心!哪裡跌倒哪裡爬起,年終考評,我們一定要重回正常序列!”
陳明想到區總工會歷年組織基層單位開展了大量公益捐贈活動,便指示高遠協調區助困辦,爭取將區總工會推薦到區委表彰“助困先進單位”,這樣年終考評能加分。高遠立即照辦,積極爭取。遺憾的是,最終名單公佈,單位卻榜上無名。事後,區助困辦分管領導私下向高遠致歉,言語間滿是無奈:“老高,真對不住!名額太少,區領導要平衡各方關係……理解萬歲吧!”
年底臨近,考評壓力陡增。在一次全體會議上,主席陳明面色凝重地立下“軍令狀”:“同志們,年終考評若不能挽回上半年的頹勢,我首先向區委檢討!高副主席,你得‘負荊請罪’!在座的各位,也都要反思!”作為常務負責人,高遠深知這擔子的分量。他逐一排查可能失分的環節,主動聯絡相關牽頭部門,姿態謙卑地瞭解差距,尋求彌補。
一日,區委常委、組織部趙部長召開重點工作推進會,白梅副主席代表單位參會。會議定於上午九點。白梅到達會場外時,恰遇區城建局分管領導,二人前後腳步入會場,時間剛好整點。趙部長準時宣佈開會。
會議進行約十分鐘,區委辦和區人事局的分管領導姍姍來遲。趙部長微微蹙眉,未作停頓,繼續議程。
會議結束,趙部長依慣例要求通報遲到單位,責令辦會單位提供名單,報區目標考核辦作為書面通報依據。只見兩名經辦人在會議室後方交頭接耳,神色猶豫,直到趙部長催促,才慌忙遞上名單。趙部長掃了一眼名單,隨即嚴厲通報:“遲到單位:區總工會……”後面還唸了兩個無關緊要的小單位。而全場眾目睽睽之下遲到的區委辦和區人事局,以及與白梅幾乎同時進場的區城建局,竟毫髮無損!
趙部長宣佈散會,轉身欲走。就在此刻——
“趙部長!”一聲壓抑已久的呼喊驟然響起,帶著決絕的顫音。只見白梅副主席猛地站起身,疾步衝到主席臺前,攔在了趙部長和兩名經辦人面前。她臉色漲紅,胸膛劇烈起伏,眼中噙滿屈辱的淚水。
“你們這是亂作為!”白梅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瞬間撕裂了會場的沉寂。壓抑太久的火山終於爆發:“今天,我必須要吶喊!不僅是為我們區總工會,更是為所有像我們一樣,在考評中無法被公正對待的‘小單位’吶喊!如果你們執意要通報,我白某人今天就當一回潑婦,豁出這張老臉,也要討個說法!”
積壓心底的委屈、不公、憤懣,如決堤洪水般奔湧而出。單位被通報意味著寶貴的考評分又將流失,而眼前這明目張膽的徇私偏袒,徹底擊穿了這位公認“女漢子”的忍耐底線。想到單位編制少、職級晉升難,職工們望眼欲穿卻只能面對“牆上畫餅”;想到區總工會工作無論多努力,在考評體系裡總被輕視甚至扭曲……白梅悲憤交加,再也控制不住,當著滿場驚愕的目光,失聲痛哭起來。
積蓄的情緒宣洩而出,白梅漸漸止住悲聲,身體微微抽動。被質問的趙部長和兩名經辦人僵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趙部長最先回過神,他板起臉,將矛頭轉向經辦人,厲聲斥責他們“核對不仔細”,絕口不提自己明知故犯的責任。見白梅情緒稍穩,他冷哼一聲,拂袖揚長而去。
白梅此舉實屬被逼無奈。那天的真相昭然若揭,趙部長卻公然徇私,犧牲“小單位”以愛護“重要”部門。這不僅是影響扣分,更是對區總工會全體職工努力的踐踏。她積壓太久的憋屈,在那一刻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趙部長走後,兩名經辦人才如夢初醒,慌忙裝模作樣地重新核對名單。最終,區總工會並未因“遲到”收到那份不公的書面通報。
歷經波折,年終考評結果揭曉,區總工會的排名總算迴歸了陳明主席期望的“正常方陣”。白梅副主席在光榮退休之際,也終於等來了那份遲到的職級晉升通知。
然而,每當夜深人靜,高遠回想起那場會議,白梅那聲帶著哭腔卻字字千鈞的吶喊,仍會在他心底迴盪,久久不止。那分明是一個“小單位”面對不公體制時,發出的最悲愴也最無力的控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