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決定在全縣範圍內公開招考六名女副局長。作為一名有上進心、有追求的年輕人，林巧自然不會放過這難得的機會。然而，她也深知自己在“天時、地利、人和”上並無明顯優勢，於是抱著“重在參與、積累經驗”的心態報了名。報名者竟多達六十餘人。筆試結束，初中時代就以“學霸”著稱的林巧，幸運地入圍了面試。
同其餘二十多名入圍者一樣，林巧在忐忑不安中迎來了面試日。當天清晨，她精心打扮得大方得體。步入考場時，她注意到考官席上赫然坐著縣委書記——如此規格，著實出乎意料。但學生時代就擔任團支部書記、學生會幹部的經歷，讓她並未因眼前的陣仗而怯場，全程發揮穩定，展現出了應有的水準。
面試中，一個細節深深烙印在林巧心底：擔任考官的縣委書記頻頻對她報以微笑，讚許地點頭，其間還不時側身與左右考官低語，但注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
面試剛結束不久，縣委組織部的一位朋友便第一時間打來電話賀喜。朋友透露，林巧的面試成績高居第二！這次公考實行逐輪淘汰制，若無意外，她當上副局長已是板上釘釘。幸福來得如此突然，林巧不禁開始憧憬那觸手可及的美好前程。
然而，當天下午公示的面試成績，卻如同兜頭一盆冷水——林巧的名字，竟從朋友口中的第二名，滑落到了第七位。她暗自困惑：是朋友的資訊有誤？可眼前冰冷的公示結果昭示著，她與副局長之位已然無緣。內心不免泛起一絲失落。
原本對結果並未抱過高期望的林巧，很快便釋然了：權當是為下次積累經驗吧。
不久後，單位一位女同事——縣委組織部汪副部長的夫人，像是特意找她聊天般說道：“小林啊，這次公考，組織上暫時沒有錄用你，主要是考慮到你還年輕，需要再多歷練歷練。”她頓了頓，若有所思地補充道，“相比錄用的同志裡最年輕的那位，也就是公示成績第六名的同志，你確實還略小一些。”林巧默然點頭。
很快，六位新任女副局長走馬上任。其中一位與林巧同鄉的副局長，週末來她租住的小屋串門。閒聊間，這位老鄉興致勃勃地分享起公考“內幕”，透露了一件讓林巧咀嚼良久的事：就在面試結束的當天上午，縣委組織部就召集了最終錄用的那六位同志開了個小會，調整了她們各自的面試細項分。
多年後，林巧陸續得知，那六位被錄取的女副局長，果然各有她所不及的“優勢”，其中一位的乾哥哥，正是時任縣長。而林巧心中也時常掠過一絲好奇：當年那位向她透露重大“天機”的老鄉副局長，如今想必也“成熟”了許多吧？
三年後，縣裡再次釋出公告，公開招聘一批副鄉鎮長。林巧又一次報了名。筆試入圍後，面試形式改為到報考鄉鎮進行公開施政演講。林巧報考的是自己工作的本鎮崗位，並以筆試第一名的成績進入面試。全鎮參加演講的五名競爭者中，最終只錄用一人。
演講當天，鎮政府大會議室座無虛席，鎮村幹部、居民小組長和群眾代表擠得黑壓壓一片。後來大家一致評價，林巧當天的演講最為精彩，激情洋溢，切中肯綮。當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時，林巧心中篤定：這一次，自己應該足夠“成熟”了。
評分結果當場公佈，林巧的得分遙遙領先，高出第二名好幾分。筆試面試雙料第一的她，在兩輪角逐中脫穎而出，毫無懸念地成為提交鎮人代會選舉的候選人之一。根據公考規則，將由人代會從綜合成績前三名候選人中選舉產生一名副鎮長。
然而，令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眾望所歸的林巧，竟在隨後的選舉中意外落選。綜合成績排名第二的那位同志，最終當選為副鎮長。
選舉結果公佈後，縣委組織部通知林巧談話。分管此項工作的汪副部長與她談了約二十分鐘。具體內容林巧已記不完全，但汪副部長有一句話，如同冰冷的刻痕，至今清晰：“年輕人，來日方長，希望你能以正確的心態，接受組織的挑選。”後來，林巧得知，那位當選的副鎮長，正是汪副部長的親戚。
如果說三年前的落選，林巧尚能以平和之心對待，那麼這一次，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五味雜陳。但天性樂觀、凡事總能往開處想的她，還是很快調整好心態，一如既往地投入到了繁忙的基層工作中。
第二年，市委巡察組對該縣的組織人事工作進行提級專項巡察，並延伸巡察到林巧所在的鎮。巡察工作臨近尾聲時，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悄然過去。翌日清晨，市委巡察組同志路過鎮政府公開欄，發現一張被風雨刮落的低保名單倒掛在牆上。出於習慣，他們伸手去整理。
就在整理時，一張此前被低保名單遮擋得嚴嚴實實的公示表意外顯露出來——上面赫然是公選副鎮長時的面試成績！排名第一的林巧，得分竟遠遠高出實際當選者一大截。這個重大發現，立即引起了市委巡察組同志的高度警覺。憑藉豐富的經驗，他們意識到其中必有蹊蹺，當即向巡察組長作了彙報。
臨時出現的新情況，讓巡察組長決定延長駐鎮工作時間。期間，市委巡察組極其隱秘地開展了一項工作：對鎮裡的人大代表進行了一對一、背靠背的訪談。真相很快浮出水面：接受暗訪的代表，除了極少數閃爍其詞外，絕大多數都道出了實情——就在人代會選舉前夕，他們被鎮上的幹部們分頭、逐一“打了招呼”，務必確保“組織意圖”人選當選。
當市委巡察組向鎮黨委反饋初步情況時，措手不及的黨委書記見事已至此，無法隱瞞，只得如實報告了背後的操作。
很快，縣紀委收到了市委巡察組移交的問題線索。縣委組織部汪副部長因涉嫌以權謀私、違規選人用人，接受組織調查。縣委宣佈該鎮的公選結果無效。
為了給市委巡察組一個“交待”，縣委組織部迅速將林巧從鎮上調到了縣級機關。調動檔案下達後，接替汪副部長工作的李副部長找林巧談話。他面色嚴肅，語氣刻板：“發生這樣的事情，組織上深表遺憾。把你從鄉鎮調到縣城工作，也體現了組織對你的關心，希望你能正確理解。”談話全程，李副部長臉上彷彿掛著一層寒霜。
林巧心裡透亮：自己這是“因禍得福”給組織“添了麻煩”，從此更不必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就這樣，她在新的崗位上，繼續默默無聞地當一名普通工作人員，對各類公考招錄資訊，徹底不再關注。
時光荏苒，轉眼林巧已過而立之年。那一年，在全市公開招考副縣級領導幹部中，林巧的發小趙穎——當時在鄰縣一個鎮擔任黨委書記——成功考取，來到林巧所在的縣擔任副縣長。
作為外地人，趙副縣長初來乍到，除了林巧，幾乎舉目無親，連認識的人都極少。林巧自然成了她工作之餘最親密的夥伴。兩人經常相約散步、喝茶聊天、逛街看電影。很快，全縣幹部都知道了林巧與這位履新晉趙副縣長的深厚情誼。
就在趙副縣長履新不到半年時，一件意外之事降臨：林巧突然得到組織提拔，被安排到一個還算重要的縣直部門擔任副局長。
當李副部長再次代表組織與林巧談話時，那昔日冰冷的面孔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堆砌的、近乎灼熱的笑容。一番熱情洋溢、關懷備至的客套之後，才切入正題。多年以後，李副部長那番語重心長的話語，仍不時在林巧耳邊縈繞：
“林巧同志啊，這些年來，你受了不少委屈……但組織上從來沒有忘記你！不但沒有忘記，始終都在關注著你！事實證明，你經受住了組織的考驗，是一名政治堅定、作風過硬、難得的好乾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