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基層黨組織書記述職評議工作再度拉開帷幕。與往年如出一轍,青林區委組織部下發的檔案,對述職報告的格式、字數作出了嚴格統一的規定,並要求提交兩個版本。
其一為“書面版本”,用於彙編成冊,在述職評議會議時分發。該版本規定字數上限為4000字(含標點),第二部分“存在問題”的篇幅必須達到總字數的三分之一,即精確至不少於1334字。其二為“現場版本”,專供極少數被指定進行大會口頭述職的單位使用,字數須嚴格控制在1500字整,且“工作亮點”、“存在問題”、“下步打算”三個部分必須均等,各佔500字。所有字數計算均不含報告標題和標點符號本身。
儘管所有單位都需按此雙重標準精心準備,但最終的實際用途卻大相徑庭。除了彙編成冊的命運,“現場版本”對絕大多數未被安排登臺的單位而言,純屬“備而不用”。區委組織部這套沿襲多年的述職報告“雙軌制”,已然成為歲末年初的一道固定風景。
任務下達後,青林區竹業管理局吳局長在規定時限內擬好了述職報告初稿。書面版本不多不少,剛好4000字;現場版本亦嚴格按1500字要求製作完成。他將稿件準時送達區委組織部指導組稽核。對於稽核流程的“曲折”,吳局長心知肚明,每年不折騰個七八個回合絕難透過。送出初稿,他便做好了“數易其稿”的心理準備。
反饋很快抵達:字數符合要求,但書面版本第二部分“存在問題”的字數未達1334字下限,需補充完善。吳局長核查後發現,這部分內容的確比規定少了整整50字。反覆研讀,內容已無可增刪,只能在文字上“精耕細作”。
第一輪修改: 他將原文中“機關人員少,人崗分離,對工作跟蹤問效不夠。”這句略顯單薄的表述,擴充套件為:“單位在編在崗3人,1人長期抽調參與全區中心工作,1人因病日常耽擱多,實際穩崗1人。因人手極度短缺,工作安排重部署輕落實,後續跟蹤問效嚴重不足。”補充後,“存在問題”部分終於達標至1334字。然而,新問題接踵而至——報告總字數從4000字膨脹至4050字,突破了上限規定。他只得忍痛對“工作亮點”或“下步打算”動刀。斟酌再三,他將原文“充分發揮行業協會的作用優勢,協同相關部門,組織區竹業協會,深入各鄉鎮開展竹業資源調查研究,向區委、區政府專題報告並提出建議,積極為全區竹產業高質量發展建言獻策。”精簡為:“組織區竹業協會開展專題調研,為全區竹產業高質量發展建言獻策。”恰好刪去50字。書面版本各分部字數及總量終於合規。他隨即對照調整了現場版本,提交了第二稿。
第二輪反饋: 指導組認為,書面版與現場版的第一部分“特色亮點工作”均顯單薄,需深入挖掘;同時要求精簡第三部分“下步打算”內容。字數總量限制依舊雷打不動。
第二輪修改: 吳局長在“特色亮點工作”部分增補:“為強化全區竹產業發展人才支撐,區竹業管理局主動作為,聯合區職業技術學校舉辦‘竹產業高質量發展人才培訓班’。從全區各行業精心遴選120名直接從事、間接關聯竹產業或具備相關專業知識的骨幹,開展為期一個月的脫產集訓。此舉既精準培育了產業急需人才,又錘鍊鍛造了幹部隊伍,為全區竹產業高質量發展夯實了人才根基。”內容豐富了,字數也隨之增加。他只得在“下步打算”部分“做減法”:能用一個字表達的絕不用詞,能用短句的絕不用長句,能一句話概括的絕不分兩句。一番“錙銖必較”的操作後,書面版本三部分字數最終定格為:亮點1343字,問題1334字,打算1323字,總字數4000字紋絲不動。現場版本也相應調整後,第三稿送審。
第三輪反饋: 書面版本的第一、三部分及現場版本獲認可,但書面版本第二部分“存在問題”“見人見事”不足,需進一步細化。
吳局長頓感棘手。書面版本總字數已卡在4000字上限,第一、三部分好不容易過關。若第二部分再“見人見事”,字數必然超標,此路不通。他苦思冥想,幾乎“江郎才盡”,硬著頭皮給指導組同志發去資訊:“述職報告中查擺的問題,擬在後續考核個別訪談環節再見人見事彙報。”資訊發出,半小時杳無迴音。吳局長猛然看錶,已近深夜十一點。
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出辦公樓。隆冬的街頭,寒風凜冽,行人寥寥。腹中咕咕作響,他才驚覺晚飯尚未著落——區委組織部要求述職報告必須當日定稿,下班後他便一頭扎進了修改中。老婆出差,家中冰箱空空,他信步走向體育公園旁尚未收攤的小吃檔。抬眼望去,不遠處區委組織部的大樓燈火通明,顯然,那些“組工”同志們仍在挑燈夜戰,這已是他們的工作常態。
吳局長本以為述職報告就此塵埃落定。不料,半月後,辦公室主任突然接到區委組織部電話通知:經部領導最終稽核,區竹業管理局述職報告仍存問題,需重新修改完善,請經辦人員面談。所謂經辦人員,自然還是吳局長——全域性僅3人,除他之外,一名班子成員長期脫產在外參與區中心工作,另一位帶病堅守的辦公室主任,顯然難以承擔區委組織部如此“重要”的材料任務。
吳局長不敢怠慢,即刻前往。走進指定的辦公室,與電話中人對上號,眼前是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神情嚴肅的年輕同志,想必就是指導人員。對方剛打發走一位領完意見的幹部,轉向吳局長,威嚴地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吳局長這才注意到,自己身處區委組織部的小會議室。室內人頭攢動,顯然都是為同一使命而來。“組工”同志們三五成堆,分頭“指導”著各單位來人。會議室裡人來人往,氣氛忙碌而緊張。巨大的回字形會議桌上,橫七豎八堆滿了各單位的述職報告列印稿,以及厚薄不一、顯然屬於“照圖施工”的各類工具書。
等候指導的人群形形色色:有具體經辦的小科員,有單位的辦公室主任,有分管副局長,也有像吳局長這樣的一把手親自上陣。眾人神態各異:年輕的面色緊繃,俯首帖耳,口中“嗯嗯”應承;稍年長些的故作鎮定,把玩著手機,或頻繁進出接打電話;而那些久經沙場的“老油條”們,則顯得格外不羈,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丟擲些“組工”同志們不愛聽的“風涼話”。
會議室一角,區農業局辦公室主任正漲紅著臉與一位年輕指導員爭辯:“工作總結到位、問題找準、措施提實不就得了!非得死摳每個部分的字數比例,這算哪門子規定?”另一邊,區水利局一位副局長態度溫和,卻語重心長地對面前的年輕幹部講道理:“你們這‘雙標準’要求,所有部門一律照辦,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不參加現場述職的單位,何必多此一舉準備現場稿?書面報告印製上百本,厚厚一沓,真正細讀的又有幾人?這些實際問題,你們考慮過嗎?”
靠近門口處,一位新提拔的某鎮宣傳委員格外活躍。他剛從區委組織部走出去不久,工作熱情高漲,前途無疑一片大好。此刻,他儼然以半個“指導員”自居,主動參與指導。只見他隨手抄起桌上磚頭般厚重的一本工具書,“嘩啦啦”熟練地翻到某一頁,指著書上的示例,對面前一位昏昏欲睡的老同志說道:“你們的報告總體尚可,但第二部分‘存在問題’的精準度有待提升。”見對方心不在焉,他乾咳兩聲,重複了一遍。老同志不耐煩地揮揮手:“甭繞彎子,直說怎麼改!”年輕委員臉上掠過一絲尷尬的紅暈,指著書頁道:“比如這條,‘懇請組織進一步關心區經信局幹部職工,尤其涉及職級待遇問題。’這屬於超越你局職權範圍的訴求,不宜寫入報告,建議更換為其他具體問題。”
此言一齣,猶如捅了馬蜂窩!那位老同志——區經信局的李衛東,“噌”地站起,怒目圓睜,聲如洪鐘:“單位能解決的破事,我還用得著提?什麼意思?你們組織部的問題我們就不能碰?非得逼我們單位自身無中生有找問題?這不就是典型的避重就輕、粉飾太平嗎?”這位為個人職級晉升奔走多年、素有“上訪明星”之稱的老李,曾是戰功赫赫的功臣,此刻被徹底激怒。他氣咻咻地撂下一句狠話:“不改了!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問題!別的沒有!難不成你們要我們‘抓屎糊臉’(意即自取其辱)!”言畢,拂袖而去。多年來,他個人通往更高職級的“康莊大道”,似乎總差著那令人絕望的“最後一公里”。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面面相覷,空氣中瀰漫著錯愕與尷尬。短暫的死寂後,角落裡一個微弱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像我們這種小單位,幹到退休也未必輪到一個優秀公務員名額,這……算不算問題?”這不合時宜的提問,引得全場爆發出一片壓抑已久的鬨笑。
喧譁聲顯然驚動了隔壁。分管此項工作的副部長推門而入,對眼前的情形心照不宣,不便當眾詢問細節,只能板著臉,目光掃視全場,嚴肅地說:“年度述職評議,是展示各單位一年來工作成效的重要平臺!務必高度重視!”他揹著手,在會議室裡來回踱步,無形的壓力瞬間彌散開來。會場迅速恢復了表面的“莊嚴肅穆”,稽核指導工作得以“正常”進行。
吳局長領完指導意見走出大樓,只覺得腦袋沉甸甸的,塞滿了各種瑣碎的要求。他抬頭望著青林區冬夜清冷的天空,心頭湧起一股無力感:看來今年這份《述職報告》,遠非預料中的七八稿了。
後來,中央和省市相繼出臺為基層減負鬆綁的硬性規定,力戒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當新一輪述職評議工作部署檔案下發到吳局長案頭時,他望向窗外新抽的竹枝,長舒了一口氣。心想:有了這自上而下的清風勁吹,本年度區委組織部的述職報告要求,總該務實些,不再拘泥於那套繁複冗長、華而不實的官樣文章了吧?至少,這縷為基層鬆綁減負的微光,已然透過了層層疊疊的文牘,照進了心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