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金林在雲山縣的體制內已耕耘近三十載。歲月流轉,世事變遷,若論留給她印象最為深刻的“風景”,莫過於各單位那起伏跌宕的報刊徵訂史了。
九十年代中期,中專畢業的金林踏入職場第一站——雲山縣林業局。那時,公費訂閱的報刊種類稀少,數量也少,主要是幾份大報。單位的老李,專職負責收發報刊,這是他唯一的工作。每天下午郵遞員一到,他便雷打不動地將送達的報刊,逐一派發到各股室。
分發完畢,老李一天的任務就算完成。剩下的時光,他便在辦公室泡上一杯釅茶,翹起二郎腿,悠閒地翻閱著報紙雜誌。那個年代尚行“頂替”政策,僅有小學文化的老李,正是頂了母親的職才進了縣林業局。在金林的記憶膠片裡,總定格著這樣一幕:熟悉的腳步聲在過道響起,面無表情的老李出現在門口,手臂猛地向空中劃出一道大弧線,伴隨著“啪”一聲悶響,手中的報刊便精準地“飛”落到辦公桌中央,算是送達完成。對於同事偶爾的調侃,老李向來充耳不聞。
金林漸漸發覺,這報刊收發員的角色,在當年並非縣林業局獨有,各個單位都將其視為一份相當“重要”的差事。它巧妙地解決了像老李這類“頂替幹部”的“在崗”問題。同時,由於訂閱量有限,資訊獲取渠道單一,這些報刊的“利用率”反而顯得頗高。臨近下班或工作清閒時,幾乎每間辦公室都能看到捧著報刊閱讀的身影。“老李們”自然成了主力讀者群。
他們中許多人文化程度不高,金林不知從何時起,注意到老李的辦公桌上,悄然多了一本翻舊了的字典。
時光飛逝,進入二十一世紀,金林已輾轉幾個部門,職務也升到了縣工業局副局長。此時,單位的報刊訂閱種類和數量明顯膨脹起來。而“頂替”進來的那批老同志,也基本被歲月“消化”殆盡。
報刊收發的工作,自然落到了單位駕駛員和工勤人員肩上。現代辦公條件日益改善,伴隨而來的是如山的工作量:各級各類報表、資料、材料紛至沓來,幹部們疲於應付,哪還有閒情逸致閱覽報刊?收發報刊的駕駛員和工勤們,便“順理成章”地接過了“閱讀”的使命。
縣工業局有九名駕駛員和工勤。一把手明文規定:沒出車任務時,必須留在單位“學習”,領導會不定時抽查。每當金林走進他們那間大辦公室,總能看見大家“全神貫注”伏案閱讀的景象,氣氛“莊重”得近乎肅穆。
一次查崗,金林發現一位駕駛員雙手托腮,死死盯著面前平鋪開的一張報紙,紋絲不動。金林走進去和大家打招呼,他竟毫無反應。金林好奇地湊近一瞧——好傢伙!那報紙竟是倒著放的!直到旁邊同事使勁拽他衣角,這位老兄才如夢初醒,滿臉通紅,慌忙聳聳肩挺直腰板。瞥見顛倒的報紙,他一把抓起,裝模作樣地“讀”了起來,高高舉起的報紙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那副窘迫又可愛的模樣,引得滿屋竊笑。
這一時期,因訂閱量劇增,送達的報刊常被堆放在辦公室角落,只為“不佔地方”。隔段時間,便會有廢品回收人員上門。回收時,少量報刊有翻閱痕跡,而大量則連外包裝的塑膠膜甚至捆紮的膠帶都未曾拆開。變賣所得,單價不過幾角錢,主要用於衝抵些零碎辦公開銷。
十年前,金林再次調動,這次成了一家單位的主官。“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手握財政審批權的她,才深切體會到每年報刊徵訂造成的巨大浪費。依據他在不同規模單位的經驗,小單位每年此項開支約兩萬元,大單位則高達數萬甚至上十萬!
這些名目繁多的徵訂任務來源複雜:有政策法規類期刊,有業務指導類報紙,有經驗交流類內參;有的來自上級主管部門,更多的則來自“兄弟”部門——而這些“兄弟”部門的任務,源頭往往也是其上級。下達方式通常是紅標頭檔案:標題冠冕堂皇,正文用大篇幅論述該報刊如何重要,要求各單位“提高站位”、“高度重視”,末尾才輕描淡寫附上一張訂閱任務分配表,並強調“限期完成付費徵訂”,“完成情況納入年終考核”。
受文單位擔心考核被“穿小鞋”,加之部門間需要“互相支援”完成彼此的任務,往往只能硬著頭皮“照單全收”。
與訂閱量火箭式攀升形成荒誕對比的,是閱讀量的斷崖式下跌。公車改革後,駕駛員分流,各單位失去了最後一個象徵性的“閱讀群體”。直到被“處理”時,報刊幾乎原封不動,送來時什麼樣,收走時還是什麼樣。此時,報刊的投遞工作多由物業公司統一承擔。
負責派送報刊的是個四十開外的瘦小男,背因長期盯手機已有些微彎。他常常一邊步履匆匆,一邊緊盯著手機螢幕核對清單。到了單位門口,絕不踏入半步,利索地抽出腋下夾著的一摞報刊,“嘭”地一聲,像丟快遞包裹一樣扔進辦公室地面或沙發。若遇實木門緊閉,便直接棄置門口地上。轉身離去時,視線仍牢牢鎖在那方寸螢幕上。
幾年前,金林當選為雲山縣政協委員。撰寫提案和反映社情民意是履職的重要方式。一直對報刊浪費如鯁在喉的他,精心撰寫了《關於最佳化報刊徵訂、切實減輕基層負擔的建議》提交縣政協。
提案委的同志很快回復:此事非縣級層面能解決,不予立案。後來,縣政協徵集市政協提案線索,不甘心的金林再次提出。這次,提案委沒了迴音,石沉大海。一次政協工作會,現場徵集委員建議。執著的金林第三次發聲。主持會議的縣政協主席面露難色,不得已向委員們透露了“重要天機”:原來,在政協系統內部,從省到市,長期以來都依靠報刊發行經費供養著一批人!
金林瞬間瞭然:政協這條線的報刊,是動不得的“乳酪”。從此,她徹底掐滅了在這條線上呼籲的心思。
後來,上級終於出臺明文規定,將報刊徵訂等事項明確列入“不得納入考核”的負面清單。然而,各級的訂閱量並未應聲而落,反有增長之勢。只是下達任務的方式“進化”了:檔案標題不再赤裸裸寫“訂閱通知”,而是改頭換面為諸如“加強學習應用的通知”;正文依舊大談特談重要性,要求“提高認識”,最後才“順便”附上訂閱任務表。
考核壓力雖明面取消,執行卻呈現“叢林法則”:小單位和弱勢部門依舊“積極響應”,唯恐得罪了任務來源方,被在其他考核項上“找補”;金林所在的單位便常陷此困境。而大單位和強勢部門,則有了底氣選擇性地訂閱,甚至直接置之不理。
直到近年,中央“過緊日子”、“堅持過緊日子”、“習慣過緊日子”的要求一錘定音,層層傳導。那些徒增負擔、形式大於內容的報刊訂閱,終於被列入了必須精簡的清單。
當金林再次在案頭看到一份製作精美、措辭懇切的“學習應用”通知時,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嘴角泛起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這一次,她相信,那些堆積如山、未拆封便走向廢品站的紙頁,其荒誕的旅程,或許真的能看到盡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