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市政府營商環境建設推進會的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來。會議通報了上年度全省營商環境測評結果:本市排名恥辱墊底!市長在全省推進會上當眾做了沉痛檢討,責令全市上下臥薪嚐膽,務必在當年測評中打一場翻身仗!
壓力如潰堤洪水般傾瀉而下。市政府與各區縣簽訂了空前嚴厲的“軍令狀”,並對排名靠後的區縣長進行了一對一、訓誡式的約談。在全市排名倒數第二的雲汐區,年輕的八零後區長陳浩,感覺肩上的擔子重若千鈞,後背時刻被冷汗浸透。後來他私下對心腹說:“在市裡會場,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雲汐拖了全市後腿,我陳浩愧對組織信任,更無顏面對百萬雲汐父老啊!”
聞令而動,一場規模空前的全區營商環境建設工作推進會,在雲汐區火速召開,影片訊號直通最偏遠的鄉鎮。會場鴉雀無聲,莊嚴肅穆得令人窒息。半日議程,幾乎無人離席。主席臺上,陳浩區長、分管副區長及四大班子在家領導黑壓壓坐了一長排,個個面色凝重如鐵。陳浩居中,面沉似水,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全場,緊繃的下頜線透著一觸即發的雷霆之怒。這絕非尋常會議,而是一次不留情面的反思清算會、一次破釜沉舟的誓師加壓會!主管部門的培訓細到骨髓,分管副區長的部署密不透風,紀檢監察部門的紀律要求字字如刀,組織部門的保障措施環環相扣。最後,陳浩區長的總結講話,更是將壓力推至頂點:“誰砸雲汐營商環境的牌子,我就摘誰的帽子!”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心頭。
會上,陳浩區長親自拍板數條“鐵律”。核心一條:實行區級部門與鄉鎮捆綁考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硬性要求:各部門“一把手”或分管領導率帶,必須每週安排職工實地走訪一次對口聯絡企業,主要任務就是“面對面聽真話、實打實解難題、點對點提升滿意度”(企業滿意度是測評的命門)。同時,由區目標督查辦牽頭,聯合區紀委監委、區委組織部,組成“特別督查組”,採取“四不兩直”方式,高頻次、高強度開展明察暗訪。凡發現陽奉陰違、落實不力者,一律全區通報亮相!若因工作失職導致測評失分,甚至造成惡劣影響,嚴懲不貸,決不姑息!
會議釋放的肅殺之氣,讓所有單位“一把手”如芒在背。年終獎金、個人前程,無不繫於此。團區委張書記是個實在人,大會當天下午就馬不停蹄,驅車幾十公里走訪了聯絡企業——一家位於偏遠山鄉的農產品加工廠。他對照測評指標,與企業負責人王總促膝長談,筆記本記了滿滿幾頁。第二週,他安排單位唯一的“正規兵”小王繼續走訪。實在沒新內容,張書記便讓小王帶上那本翻爛了的《惠企政策彙編》,再次逐條“宣講鞏固”。第三週輪到他時,恰逢市裡下發了一份《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的若干措施》,張書記如獲至寶,總算有了新的‘乾貨’去充實走訪記錄表。
咬牙堅持輪流走訪一個多月後,張書記看著單位財務報表上飆升的租車費,眉頭擰成了疙瘩:聯絡企業單程近兩小時,公車往返一趟費用驚人。團區委這點微薄的“三公”經費,年初就被卡得死死的,長此以往,年底必然赤字高懸。彼時,他猛然想到私下試探關係不錯的部門負責人,這一試探驚人地發現大家各有“高招”:有的讓企業“主動”到區裡彙報;有的電話“走訪”錄音留痕;有的甚至讓企業提前簽好‘滿意’的回執……張書記深受“啟發”,內心掙扎片刻,決定“最佳化”安排:不再機械地每週長途跋涉上門,改為主要透過電話、微信與企業王總保持“熱線聯絡”,並確保每次通話都存檔備查。
然而,這“最佳化”方案剛執行兩週,團區委就被區“特別督查組”的暗訪利劍“精準”刺中!全區通報批評檔案如同冰冷的判決書下發,單位赫然在列,理由是“未按規定實地走訪企業”。一同上榜的還有其他幾個倒黴蛋,理由五花八門:報表顯示企業負責人“無法聯絡”、走訪記錄“內容雷同”、未按時報送“走訪”回執……通報一齣,僥倖者魂飛魄散。捆綁考核的鄉鎮更是風聲鶴唳,對口部門幹部稍有懈怠,鄉鎮書記的電話立刻追到“一把手”手機上,語氣焦灼:“老兄,你的人呢?可別連累我們這掙扎在‘底層’的弟兄們挨板子啊!”
轉眼測評進入倒計時。在全區對標補短工作推進會上,陳浩區長肯定了部分單位成績,對幾個“吊車尾”的點名批評,言辭鋒利如刀:“區民政局、武林鄉,你們是準備躺著等倒數第一嗎?”他猛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同志們!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這場翻身仗,我們沒有退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我再說一遍,過程不重要,一切用結果說話!”會議再加“猛藥”:各分管副區長每週必須親自帶隊,不打招呼、直奔基層,暗訪抽查至少兩家企業,發現問題現場督辦!壓力如同巨石般壓在每個人胸口。走訪,成了雷打不動、不容置疑的“頭等大事”。
會後,陳浩區長心頭縈繞著不安,決定親自入企,扮演一回“神秘客”。他輕車簡從,隨機走進一家位於工業園區的精密儀器廠。企業負責人李總見到區長突然駕臨,先是大驚,隨即激動又帶著難以掩飾的侷促,嘴唇囁嚅著,欲言又止。陳浩捕捉到這細微表情,和顏悅色地鼓勵:“李總,我是來聽真話的。有什麼堵點痛點,儘管倒出來!天塌下來,有我頂著!”李總受此“厚待”,積壓的怨氣如開閘洪水,竹筒倒豆子般和盤托出,語速快得幾乎失控:
“陳區長!您可算來了!區工業局的同志,每週都非常準時。每次來,都要求我或副總親自接待。流程也總是相似:在車間簡單走一圈,拿著手機拍照,說是‘指導生產’、‘工作留痕’。拍完照,很快就離開了。我們反映的裝置更新補貼申請卡殼半年了、招高階技工難、隔壁廠排汙影響我們精密車間環境……這些實際問題,他們要麼說‘會向上反映,等訊息’,要麼直接說‘政策不允許’、‘不歸我們管’。我們追問,他們也給不出具體解釋。每次還得配合他們籤‘滿意’意見,確保對上交賬。久而久之,我們也灰心失望了。這和我們期待的幫扶,差距太大了!”
李總的控訴,字字如重錘,狠狠砸在陳浩區長心上!他臉色煞白,渾身不自主地抖動!但強作鎮定,馬不停蹄又突擊暗訪了十餘家不同行業、不同規模的企業。反饋驚人地一致,真相殘酷得令人窒息!走訪的實際效果偏離了初衷:幹部打卡重在拍照留痕,企業配合重在“顧全大局”,真正的問題在推諉拖延中懸而不決。所謂的‘滿意度’,很大程度上成了企業配合流程的表態。暗訪結果如同一盆冷水,澆得陳浩透心涼!測評迫在眉睫,這致命的滿意度“黑洞”若不堵上,所謂翻身仗,必將淪為一場滑天下之大稽的慘敗!
形勢已危如弦上之箭!陳浩區長立即召開各單位黨政“一把手”緊急會議。沒有寒暄,沒有鋪墊,陳浩鐵青的臉陰沉得可怕,他的聲音嘶啞而沉重,帶著一種被瞞上欺下後的痛心疾首:“同志們!這就是你們給我交出的工作‘成果’!這就是企業對我們工作的‘滿意’度!形式主義要害死人啊!官僚主義要亡區啊!”他痛斥幹部作風漂浮、弄虛作假、麻木不仁,對企業疾苦置若罔聞!會場死一般寂靜,空氣凝固得能滴出水來。
陳浩區長當機立斷,下達了近乎悲壯的命令:即刻起,全面叫停每週強制實地走訪! 改為各單位與企業負責人建立高效、務實的聯絡渠道,聚焦問題解決,“特別督查組”繼續追蹤督辦!同時,責令區目標督查辦限兩天之內,火速收集彙總全區企業反映的所有堵點痛點難點,形成問題清單,直報他本人!他要親自協調,限期解決!
然而,亡羊補牢,為時已晚?就在陳浩區長像救火隊長般試圖力挽狂瀾時,一個晴天霹靂般的訊息傳來:省測評系統突然提前開放,次日零點正式啟動!留給雲汐區的補救時間,清零!整個區政府大樓瞬間陷入一片“兵荒馬亂”。
一個月後,新一年度營商環境測評結果,如同冰冷的判決書公佈。市裡排名艱難爬升了幾位,而寄予厚望的雲汐區,卻如同斷線的風箏,從上年度的全市倒數第二,斷崖式滑落至無可爭議的末位!市領導震怒!為深挖病灶,刮骨療毒,市上組建精幹調研組,對測評好、中、差三類地區進行“解剖麻雀”式調研。雲汐區,這個“差中之差”,自然成為剖析臺上最醒目的樣本。
市調研組悄然入駐,隨機抽取了二十餘家覆蓋各行業、各區域的樣本企業進行深度訪談。結果觸目驚心:表示“滿意”或“比較滿意”的企業屈指可數,與慘淡的測評資料嚴絲合縫。
唯有一家企業——團區委的聯絡點——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反饋。王總面對調研組,話語樸實而真誠:“說實話,團區委正式職工就兩個人,張書記和小王。要錢沒錢,要權沒權。可他們是真心實意想幫我們!我們廠子小,想擴大線上銷售,他們幫我們聯絡免費的電商培訓;招工難,他們幫我們在區裡的青年聯盟群裡發信息;上次冷庫裝置有點小毛病,一時找不到人修,還是小王託他學機械的同學遠端影片指導解決的!雖然都是小事,但人家是實打實放在心上!我們打心眼裡感激!要是所有部門都像團區委這樣,少點花架子,多幹點實在事,那該多好!”王總說到動情處,眼眶已微紅。
他頓了頓,帶著一絲無奈又苦澀的笑意,彷彿自言自語般補充道:“其實…我們早跟張書記說過好多次,山高路遠,不用每週都辛苦跑一趟,有事電話微信就行。可張書記每次都苦笑著搖頭:‘王總啊,不行啊!區裡領導有‘硬性要求’,每週必須見面上門,還要有照片佐證。如果工作不到位,單位就會被通報批評,影響考核評分。我們…我們也是不得已啊!’”
這最後一句無心的嘆息,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調研反饋會場所有云汐區幹部竭力維持的平靜!空氣瞬間凝固!調研組長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緩緩掃過在場面如土色的區領導們,嘴角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嘲諷。那眼神彷彿在說:看,這就是你們“翻身仗”的傑作!
雲汐區的營商環境測評,非但沒能上演驚天逆轉,反而墜入了更深的深淵。而那位曾誓言“背水一戰”、渴望借政績在換屆中更進一步的年輕區長陳浩,最終等來的,不是晉升的臺階,而是上級冰冷嚴厲的追責問責通知書。那場聲勢浩大的“翻身仗”,最終成了埋葬他政治前程的墳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