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區分管財政的副區長徐斌，第三次走進了區委書記周海波的辦公室。他此行目的依舊——全力舉薦區財政局副局長王路，接任已空缺半年的局長一職。
“周書記，王路同志主持區財政局工作這半年，各方面表現非常出色。不僅順利完成了年終決算，還在財政精細化管理上提出了不少創新思路……”徐斌言辭懇切，列舉著王路的政績。
周海波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窗外。這個動作徐斌再熟悉不過——這是領導表示“聽到了，但尚未決斷”的暗示。
身為全區財政系統公認的業務骨幹，王路的專業能力毋庸置疑。半年前，前往局長在其乾爹——原市委副書記的關照下，順利升任市財政局副局長。自此，局裡工作一直由王路主持。在絕大多數幹部職工看來，王路“轉正”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在人事安排這盤棋上，身為區委書記的周海波，顯然有著不為人知的考量。
兩年前，他戰友的兒子張啟明透過區委組織的公開招考，出任區教育局副局長。如今張啟明任職期滿，急需一個新的平臺。周海波深知，即便是自己看重的人，提拔也需講究時機和崗位。別人幹得好好的，既沒犯錯，也沒招惹自己，總不能無緣無故就撤換。
權力偶爾可以任性一回，但絕不能放任——這是周海波為自己劃定的底線。當初張啟明參考時，儘管一切程式合規，仍招致不少非議。區裡很快傳出風聲，說那個崗位根本就是“量身定製”。
官場的規則就是如此微妙：當別人與手握大權的你毫無瓜葛時，不正常的事也會被視作正常；可一旦別人與你扯上關係，再正常的事也可能被解讀出“玄機”。
財政局長的位置空出後，周海波曾考慮調教育局長填補，以便為張啟明騰出位置。但這個念頭很快被打消：一方面，鑑於此前公考引發的輿論，區教育局作為重要部門，人事變動必須慎之又慎；另一方面，現任教育局長在他心中的分量，還不足以重要到可以安排到掌管全區命門的崗位。
再者，若將教育局長調至區財政局，對正在主持工作的王路不作安排實在說不過去。而僅因業務能力突出就提拔毫無背景的王路，既解決不了“自己人”的安置問題，又顯得自己的用人成本太低。思前想後，周海波覺得暫時保持現狀反而是上策——既保留了人事調整的靈活性，又為後續盤活幹部資源留餘地。
就在周海波舉棋不定之際，一個新情況的出現，直接推動了這場人事棋局的進展。
全區領導幹部大會剛結束，區委組織部長苟明就快步跟上週海波，躬身低語了數分鐘。周海波聽著彙報，神情凝重，眉頭緊鎖，時而點頭，時而沉吟。
原來，市委組織部李副部長向苟明打過招呼，希望關照區農業局局長王長林，為其調整一個更好的崗位。王長林在區農業局任職已滿四年，確實到了可以調整的時候。
至於王長林與李副部長究竟有何關係，苟明自然不會多問——上級交代要關照的事，照辦便是最基本的規矩。彙報結束後，二人意味深長地對視點頭，彼此心照不宣。
“市委組織部副部長的分量不算重，但也絕不可輕視。”周海波暗自思忖，“雖然區委書記的任命權在省委，市委組織部一名副部長確實管不到自己頭上。但市委組織部對市委有建議權，市委對省委又有建議權，這位李副部長間接地仍能對自己產生不小的影響。”
“更何況，能擔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這麼重要的職務，必定有過硬的後臺支撐。無論如何，這位李副部長是得罪不起的。”想到這裡，周海波開始仔細權衡利弊。
“既然有李副部長打招呼，讓王長林轉任財政局長這個重要崗位，理由已經足夠充分。這樣區農業局就會空出位置，可以把教育局長調過去，進而空出區教育局的崗位。”
“但張啟明的問題始終需要妥善解決，絕不能給人留下話柄。如果直接將張啟明提拔到區農業局任職，同樣會惹人非議，畢竟區農業局也是區政府的重要組成部門。若在屆中大動干戈調整班子，就為了提拔自己的人，那就更不合適了。”
經過這番深入分析，周海波仍覺得此事還欠些火候。期間，他曾多次找苟明商量，但始終未能找到更合適的解決方案。
轉機出現在年底的脫貧攻堅考核評估前夕。迎檢工作成為除經濟指標外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在區委召開的動員部署會上，周海波作最後強調講話時，明確提出一條硬性措施：要求各幫扶單位即日起至考核評估結束，每週必須到幫扶村入戶一次。入戶的一項重要工作，便是與幫扶物件聯絡感情，以提升認可度和滿意度。
會議要求區扶貧工作局每週收集各單位的入戶情況報表，區目標督查辦即時通報工作表現較差的單位，並將通報情況抄送區委書記本人。周海波特別強調：“務必逗硬獎懲，凡因重視不夠、工作不力者，無論涉及任何單位和個人，一律嚴懲不貸、頂格處理，包括採取調整崗位等組織措施。”
會後次周，區目標督查辦釋出的工作通報中，區殘聯成為唯一被通報批評的幫扶單位，原因是遲報了週報表。
收到通報檔案後，周海波大為光火。“眼看都火燒眉毛了，區殘聯還如此麻痺大意，分明是思想認識嚴重不到位啊！”他當即大筆一揮，憤然批示：“請區目標督查辦加大督查力度，對工作不落實的單位，責令區扶貧工作局加緊督促、限期整改到位！”
批示簽完後，周海波將筆重重地扔在辦公桌上。稍作停頓，他似乎又想起什麼，再次提筆補充批示：“請區委組織部牽頭，對區殘聯幹部幫扶工作到位情況開展暗訪檢查！”
周海波的指示，苟明心領神會。第二天，他便親自率隊直奔區殘聯幫扶村開展暗訪。
苟明走訪了十餘戶農戶，每到一戶都詳細詢問家庭人口、經濟來源和當年收入等情況。其中最重要的，是瞭解幫扶單位和幹部的工作到位情況。走訪的貧困戶基本都能正確回答問題，對幫扶幹部的工作也總體認可。
就此結束調查，顯然沒有達到“暗訪”的目的。為擴大調查覆蓋面，苟明決定增加走訪戶數。在走訪一戶王姓人家時，遇到一位醉醺醺的中年男子——正是戶主本人。原來當天逢鎮上趕集，戶主剛從集市喝酒回來。經過一番交談，待其酒醒後，苟明照例詢問幫扶幹部情況。
“麻哥幫扶我們！”戶主脫口而出。苟明不動聲色地追問：“‘麻哥’叫什麼名字？”戶主頓時語塞，訕訕答道：“唉呀領導，我這腦子短路，一時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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