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前，關於即將召開全縣領導幹部大會的訊息就已悄然傳開。雖然會議具體內容尚未公佈，但憑多年參會的經驗，白靈知道，對著裝的要求肯定是少不了的。
這類會議的著裝規定向來明確：寒冷季節，要求男士穿深色西裝，女士穿深色套裝；炎熱時節，則不分男女，一律要求白色襯衫，且多為長袖。不論什麼季節，男士還得多一條領帶。
得知訊息後，白靈就一直惦記著要提前試穿一下自己的白襯衫。近來缺乏鍛鍊，腰身又圓潤了不少，她擔心之前的襯衫已經穿不上了。可惜連日開會加班，每天忙完回家都已深夜，直到會議通知正式下發的前一晚，她才終於抽出空來處理這件事。
果不其然，翻箱倒櫃找出的五六件白襯衫，竟沒有一件能舒適地扣上。好在會議安排在第二天下午，還有時間現買。第二天中午，白靈花了整整兩個小時，幾乎跑遍全城所有可能賣白襯衫的店鋪，才總算買到一件勉強合身的。
有意思的是，有好幾家店的老闆都笑著說：“今天上午已經來了好幾撥幹部模樣的人，都是來買白襯衫的。”目的不言而喻。
白靈本來就不愛穿白襯衫，自從肚子上多了些贅肉，緊身的白襯衫往身上一套，更顯得臃腫不堪。
據說這次會議統一著裝，不僅是會議本身的需要，更是為了宣傳報道的效果。
會議定於下午兩點半開始，通知要求提前十五分鐘簽到入場。白靈到達會議室門口時，離會議開始正好還有一刻鐘。簽完到，她正要進門找座位，卻看見縣工業局的魯局長和縣城建局的王局長行色匆匆地從裡面出來——兩人明顯沒有按要求著裝，想必是被會務人員責令回去換裝了。魯局長穿著一件紅色汗衫，王局長則是一件格子花襯衫。
白靈在貼有“縣文化局”座籤的位置坐下後，注意到會務人員快步走上主席臺，俯身在丁副縣長耳邊低語了幾句。丁副縣長眉頭一緊，面露不悅，隨即起身匆匆離席。
這時，白靈的電話響了。趁會議還沒開始，她趕緊走到門外接聽。結束通話電話轉身要回會議室時，差點和迎面衝出來的縣財政局伍局長撞個滿懷。只見伍局長滿面怒容，走到門口時一個踉蹌險些絆倒，臉色陰沉得可怕，隨後頭也不回地氣沖沖離去。
會議很快開始。主席臺上的縣委書記發現好幾個座位空著，厲聲質問原因。會務人員立即報告：“回去換裝了。”領導聞言勃然大怒：“這麼重要的會議，早幹什麼去了？這些同志不僅態度不端正，我看根本就是思想認識不到位嘛！”
正批評著，換裝的幾位同志——包括主席臺上的丁副縣長陸續趕到。白靈注意到，丁副縣長胸前多了一根略顯突兀的領帶。而坐在前排的縣財政局伍局長，則換掉了原先的短袖白襯衫——原來當天的會議要求是穿長袖白襯衫。
會議準時開始，會場一派莊嚴肅穆。
四臺攝像機、四位記者配合默契，不扎堆、不缺位，各自在過道里魚貫穿梭，從不同角度進行拍攝。整個會場除了領導的講話聲，就只剩下“咔嚓、咔嚓”不絕於耳的快門聲。
鏡頭大多數時候對準主席臺，而主席臺上又主要聚焦縣委書記。一位記者早已在臺下近前一側等候多時——原來縣委書記正沉著臉嚴厲批評某國企老總，指責其極其不講規矩，竟然擅自安排副職代會。
不能錯過這個難得的鏡頭。縣委書記話音剛落，記者的鏡頭就精準地對準了他。只見縣委書記瞬間變臉，展露笑容，讓人幾乎忘記他剛才還在怒不可遏地批評人。“咔嚓、咔嚓”，記者一連拍下好幾個鏡頭後移開攝像機，縣委書記臉上重新陰雲密佈——道理還得講深講透，於是繼續批評那位國企老總，以警示教育大家。
主席臺上的領導都需要照顧到，記者手中的鏡頭不時在一排人中來回移動，確保抓拍到最佳表情。縣委常委、群工部朱部長天生一副愁容，據說近期還攤上了麻煩事，更是眉頭緊鎖。即便面向鏡頭時，他也只能勉強擠出一絲艱澀的笑容，面部表情僵硬得如同蠟像。
除了重點拍攝臺上領導外，臺下的與會人員同樣重要，白靈有幸進入了鏡頭。不僅如此，一向習慣移動辦公的白靈手提電腦從不離身。或許是見她“啪啪啪”敲擊鍵盤記錄得特別認真，幾名記者竟不約而同地將鏡頭對準了她。
坐在白靈左邊隔一個座位的縣招商局張局長，一看便知頭天晚上太過勞累。儘管努力強打精神，仍是哈欠連天，偶爾動筆記錄，但多數時候都昏昏欲睡。以至於記者的攝像機對準他時，他還沒反應過來。直到旁人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猛然驚醒，立即挺直腰板正襟危坐，提筆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記錄起來，裝出一副十分認真的模樣。
此時，正在臺上講話的縣委書記似乎為了活躍稍顯緊張的氣氛，調侃道：“都說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我看此話不假，縣委、縣政府班子有五朵金花，我就成天渾身有使不完的勁，連生病都顧不上！”臺下一片鬨笑。白靈無意間瞥見張局長手中的筆仍在不停記錄，不禁暗想：不知領導這句玩笑話是否也被記了下來。
縣商務局林局長從會議開始就一直很忙，左手把玩著手機，右手偶爾動筆記錄。由於手機擺放位置隱蔽，加上被前排同志擋住視線，林局長一心二用，完全進入了忘我境界。直到記者將攝像機對準他所在的區域，“咔嚓”聲接連響起時，他才驚覺地整理好儀態。只見他立即重複了一遍張局長剛才的動作，待記者取完鏡頭離開後，又繼續專注地盯起了手機。
縣委書記的講話進行到將近一半時，縣長匆匆趕到會場，想必是被同樣重要的工作耽擱了。
縣長落座後向與會人員點頭致意，隨即翻開筆記本寫下幾個字，而後側身與身旁的縣政協主席低聲交談起來。
敏銳的記者發現縣長到來，立即幾個箭步衝到主席臺前，轉動鏡頭來回拍攝。精明的記者顯然不便上前打擾正在交談的縣長，攝像機只得長時間對準這個方向。
這時，縣長左側的縣委書記突然停止講話，用餘光掃了縣長一眼。只見縣長臉上露出尷尬神色，隨即重複起先前臺下兩位局長的標準動作——挺直腰板，拿起筆認真記錄起來。
會議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當主持的縣委副書記宣佈散會後，壓抑多時的會場頓時熱鬧起來。
被要求回去換長袖白襯衫的縣財政局伍局長憤憤不平地罵道：“真是見鬼！害得我跌跌撞撞地趕回去換衣服，路上差點闖紅燈！結果人家書記穿的都是短袖白襯衫。”
說話間，丁副縣長已走下主席臺，擠在過道的與會人員中。他與幾位局長聊起換裝的事，搖頭抱怨道：“辦會的同志太死板了，非要我回去戴領帶。幸好辦公室還放了一條花哨的應急。我看縣長都沒戴領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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