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的印象》第142章 複印機(1)

作者:四月紫光·9個月前

武陵區委大會議室內,全區年度重點工作半年交賬推進會正嚴肅而緊張地進行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區長在主席臺上就各項重點任務的推進進行著細緻而嚴格的部署,臺下各局委、鄉鎮的一把手們正襟危坐,神情專注,不時低頭記錄。

就在會議程序過半時,區目標督查辦主任貓著腰,躡手躡腳地走上主席臺,悄然來到區委書記趙國慶身旁。他俯下身子,將一份裝訂整齊的資料輕輕呈遞過去,一邊用指尖在紙面上快速指點著關鍵條目,一邊壓低聲音,急促地向領導彙報著什麼。

趙書記接過那份沉甸甸的落實情況彙總,微微頷首,擺手示意主任退下,便埋頭快速翻閱起來。只見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一行行文字,眉頭逐漸蹙成一座小山,臉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陰沉,彷彿暴風雨前的天空。

此時,臺上主持的區長工作部署已近尾聲。按照既定議程和慣例,他面向全場,恭敬地提請區委書記作最後指示,並率先抬起手,示意與會人員鼓掌歡迎。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熱烈的掌聲剛起,便被區委書記一聲突如其來的厲喝驟然打斷:

“不要鼓掌了!”

整個會場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的手臂都僵在半空,空氣彷彿凝固了。趙書記猛地揚起手中的那疊材料,聲音裡壓抑著即將爆發的怒火:“剛才,我簡單翻了一下目標督查辦報上來的重要事項落實情況!我很氣憤!非常氣憤!”

他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強調著:“有些工作,反反覆覆、千篇一律地停留在紙上、掛在嘴邊,就是不見一件能落地、有迴音、抓出實效的事!同志們啊,”他環視全場,每一道目光都讓臺下的人如坐針氈,他的語氣沉痛而犀利,“我要的不是你們在臺上講話時給我拍巴掌,而是要你們回去後腳踏實地、真抓實幹啊!你們捫心自問,你們負責的工作,是真真正正沉下去了,還是永遠浮在表面、懸在半空?要不要我現在就隨機點幾個單位的一把手上來,當著大家的面,‘彙報’一下你們究竟落實了什麼?”

講到這裡,他的情緒愈發激動,手指關節重重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咚咚的響聲,敲在每個人的心上:“在座的各位局長、主任、鄉鎮黨委書記!組織上把你們安排在重要位置上,不是讓你們來當‘影印機’的!——只會開機、原樣照搬、層層轉發!是要你們當‘印表機’甚至‘研發器’!——結合實際、動腦思考、拿出舉措、輸出成果!”

“看看你們都是怎麼幹的?會議,會議層層傳達就是不落實!檔案,檔案層層照轉就是不執行!心安理得地當‘二傳手’,職責呢?擔當呢?都擺到哪裡去了?!”他的質問聲在寂靜的會場裡迴盪。

接著,趙書記毫不留情,當場點名了幾個工作嚴重滯後、彙報內容空洞敷衍的單位。其中,區委群團部首當其衝。他當場責令區目標督查辦:“對照任務清單,立即對這些單位開展倒查!工作到底有沒有動?動到什麼程度?卡在哪個環節?什麼時候能給我最終結果?倒查報告,直接報給我本人!”

他斬釘截鐵地強調,每一個字都像砸下的重錘:“對於工作敷衍塞責、欺上瞞下、拒不落實的單位負責人,區委將堅決嚴肅問責追責,絕不姑息,絕不手軟!”

雷霆震怒之後,倒查程式迅速啟動。區委群團部,毫不含糊地被列入了重點倒查名單。倒查所指向的具體事項,白紙黑字地記錄在之前的區委常委會議紀要中:“區委常委會議專題聽取了區委群團部關於傳達貫徹各級群團部長會議精神的彙報。會議議定:由區委群團部牽頭,及時將會議精神傳達到全區群團成員單位及廣大基層群團組織,並結合本區實際,務實研究具體措施,切實抓好會議精神的貫徹落實。”

區目標督查辦的工作人員很快進駐區委群團部。他們首先調閱了傳達學習會議精神的全部內部記錄、會議紀要和分工方案,並仔細檢視“主要貫徹落實措施”。隨後,他們兵分幾路,深入相關的成員單位和鄉鎮街道、社群的基層群團組織,透過實地檢視、個別談話、查閱資料、走訪座談等多種形式,核實會議精神是否真正傳達下去,又轉化為了哪些具體行動,取得了何種實際效果。

調查結果令人啼笑皆非,卻又在意料之中。區委群團部的所謂“落實”,完美契合了“影印機”的定義:除了開會傳達、發文轉發、上報毫無實質內容的“階段性進展”外,幾乎找不到任何結合武陵區實際、具有創新性、能解決實際問題的具體舉措。其做法很快被作為典型的“影印機”式落實案例在全區公開通報曝光,併成為全區幹部隊伍作風建設開展警示教育、舉一反三的反面教材。

主持區委群團部常務工作的白景明副部長,因此“一戰成名”、“聲名大噪”。他很快被免去領導職務,平級調整交流到某個無足輕重的閒職崗位上,徹底遠離了權力核心。其他幾個被點名的、同樣扮演“影印機”角色的單位負責同志,也依據情節輕重,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組織處理。

覆盤這場風波的源頭,還要回到年初。那時,全市群團部長會議召開,重點傳達上級精神,部署年度重點工作。當時,分管該工作的區委常委、群團部部長恰巧因公出差在外,便委託在家的常務副部長白景明代為參會,領回會議精神,並先行抓好初步的貫徹落實。

幾天後,部長出差歸來。他第一時間召集區委群團部全體幹部職工開會,聽取白副部長傳達會議精神,並共同研究本區的貫徹落實意見。

會上,白景明副部長拿出從市裡帶回的厚厚一疊會議檔案和自己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照本宣科地、極其詳盡地傳達了各級會議的精神、各位領導的講話要點以及上級提出的貫徹落實要求。整個傳達過程,耗時近一個小時。

接著,他胸有成竹地提出了三條貫徹建議:“一是立即將會議精神整理成提綱,傳達貫徹到各成員單位和基層群團組織;二是按規定程式,儘快形成彙報材料,向區委常委會報告會議精神;三是由部辦公室負責,將會議的初步貫徹落實情況,形成書面報告,報送市委群團部。”

部長聽完彙報,未做太多思考,隨即作了指示:“原則同意白副部長提出的這幾條貫徹意見。會後請辦公室同志辛苦一下,儘快把各級會議的精神要點梳理好,形成一個彙報提綱,報送區委辦公室,爭取列入下次區委常委會的議題。”

白副部長緊接著強調,語氣嚴肅:“大家都聽清楚部長的要求了吧?務必高度重視,下來之後各股室分頭抓好落實,確保每一項都到位,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一週後,區委常委會如期召開。區委常委、群團部部長在會上傳達貫徹各級群團部長會議精神。他拿著會前由辦公室精心梳理好的彙報提綱,幾乎逐字逐句地照稿傳達。文稿冗長而枯燥,充滿了“高度重視”、“深刻領會”、“認真貫徹落實”之類的套話。

文稿還沒念到一半,區委書記趙國慶的臉上已能擰出水,他極不耐煩地抬手打斷了發言:“王明同志,停一下。你不用再原文傳達了。”他的語氣帶著強烈的不滿,“我看你們報來的這個傳達提綱,還有你現在唸的,純粹就是為傳達而傳達,是機械的複述和影印!這裡面,怎麼聽不到最關鍵、最核心的東西?我們常委會需要聽的,不是上級檔案的復讀,是你們區委群團部準備怎麼幹!結合我們武陵區的實際,你們到底研究拿出了哪些具體、能操作、能見效的落實措施?這些措施在哪裡?”

趙書記揮了揮手:“泛泛而談沒有用!你們下去再深入調研,深入研究,把措施具體化、實在化!這個議題今天先到這裡。”會議隨即轉入了下一個議題。

幾天後,區委辦公室正式印發了這次常委會的會議紀要。按照“一對一”原則,通知所有議定事項涉及單位前往領回任務,並限期落實。隨紀要一同印發的,還有一份設計詳細的《議定事項落實情況進度報表》,要求各單位每半月必須報送一次進展情況,並梳理存在的問題和下一步打算。

區委群團部收到的會議紀要,很快由辦公室同志呈送到了常務副部長白景明的案頭。白副部長習慣性地大略翻閱了一下會議紀要,找到涉及本單位的那一頁,用紅筆在相關段落處大略圈點了幾下,隨後在檔案處理箋上流暢地籤批:“請辦公室牽頭落實區委常委會議定事項,各相關業務股全力配合,務必按時、按要求、高質量報送進度情況。”

這份帶著白副部長批示意見的檔案處理箋,原件留存辦公室,影印件則被辦公室迅速分發流轉到各相關業務股負責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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