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海的印象》第152章 組織部長病了(1)

作者:四月紫光·9個月前

碧潭縣縣委組織部楚部長出院的日子,天色陰沉。縣農業局局長王朋天未亮便起身,一絲不苟地整理儀容,驅車直奔三十公里外的市人民醫院。此行,他要親自恭迎楚部長康復歸家。

車至醫院大門,王朋並未直奔住院部。領導大病初癒,榮歸故里,禮數豈能輕慢?他摸了下公文包,裡面一個鼓脹的紅包觸手可及——這是第四次了。過去月餘,他已是三度探視,次次厚禮相贈,紅包分量一次重過一次。心意雖足,王朋仍覺不夠。他拐進街角最大的一家花果店,親自挑選最昂貴的時令鮮果,精心拼成果籃,又讓老闆紮了一隻碩大華麗、寓意“康復長青”的花籃。雙手提滿“心意”,王朋這才重新發動車子,駛向住院部區域。

剛駛入住院大樓合圍的院壩,王朋便察覺異樣。三號樓前人頭攢動,警燈閃爍,刺目的黃色警戒線將人群粗暴地隔開。“晦氣!”王朋心頭一緊,暗啐一口。大清早撞上這種事,著實觸黴頭。轉念又想,醫院生死尋常事,何須介懷?當下要緊的是楚部長。他迅速尋位泊車,拎起果籃花束,疾步走向楚部長所在的三號樓。

越靠近,心越沉。三號樓入口已被警察封鎖!王朋懊悔不迭,若再早起半小時……焦慮無用,他只得駐足,擠進警戒線外圍觀的人群。

“嘖嘖,聽說是個大官?貪多了吐不出來,畏罪跳樓了吧!”人群中飄來尖刻的議論,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王朋無心細聽,只想探明情況。他費力向前擠去,終於挨近警戒線邊緣。目光所及,一片刺目驚心:水泥地上,一團刺眼的白布覆蓋著人形輪廓,四周潑灑著厚厚一層慘白的石灰粉,空氣中混雜著消毒水、隱約的血腥氣和焚燒紙錢的嗆人煙味。人群另一側,撕心裂肺的悲號一浪高過一浪。突然,一陣騷動,有人昏厥倒地!眾人慌忙讓開通道,待命的救護車迅速將人抬走。王朋定睛一看,如遭雷擊——那昏倒的婦人,分明是楚部長的妻子!他下意識搜尋悲號的人群,一張張熟悉又慘白的臉孔映入眼簾——全是楚部長病房裡常出現的家屬面孔!

“貪官老婆氣昏了?可別想不開跟著跳啊!”又一句冷颼颼的調侃扎進耳朵。“唉,這年頭,官也不好當!還是咱小老百姓自在,沒這些糟心煩惱!”

真相,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王朋心口。他腦中一片空白,唯有那刺鼻的紙錢味和血腥氣,頑固地鑽進鼻腔,提醒他眼前這荒誕而殘酷的一幕,絕非幻覺。

時間倒流一月。縣委組織部楚部長突染重疾,秘密住進市醫院。離崗前,他特意召集部裡同志,神色凝重地叮囑:“我住院一事,組織知曉即可,務必嚴格保密,不得外傳!” 在部屬眼中,這位素以清廉著稱的領導,此番“低調”要求,用心良苦,令人肅然起敬。然而,官場哪有不透風的牆?這訊息對百姓無關痛癢,卻在幹部圈子裡悄然蔓延,速度驚人。

白羊鎮鎮長何星,是第一批聞到風聲的“獵犬”。年近不惑的他,在鄉科級崗位輾轉多年,鎮長就幹了兩個鎮。早年得勢於在市局擔任副職的表哥,三十不到便躋身正科,堪稱平步青雲。可自從表哥退居二線,他的仕途便陷入泥沼。兩年前換屆,心心念唸的鎮黨委書記寶座旁落,更被“交流”到偏遠的白羊鎮,美其名曰“鍛鍊”“壓擔子”。半年前,轉機似乎出現——他初中死黨王銳,升任縣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何星枯寂的心瞬間燃起希望之火。在王銳這位“內線”的精心謀劃和不斷“點撥”下,何星將目標調整為調任一個“肥缺”縣局局長。

楚部長住院的訊息,便是王銳“冒天下之大不韙”第一時間透給何星的,同時嚴令:“務必保密!否則我難做人!” 何星懷揣厚禮與紅包,忐忑踏入病房。預想中領導的慍怒並未出現。楚部長臉上掠過一絲意外,旋即隱去,示意家屬熱情接待,不動聲色地收下了“心意”。短短二十分鐘,何星言語恭敬,未敢多擾,但無聲的“投名狀”已然遞出。離開病房,他迫不及待致電王銳,電話那頭傳來好友篤定的鼓勵:“穩了!靜候佳音!”何星自此心潮澎湃,日夜祈盼楚部長早日康復,開啟他的“錦繡前程”。

探視者接踵而至,無利不起早。

縣工業局張衛國,便是其一。這位兢兢業業一輩子的“老黃牛”,臨退休前卡在二級主任科員的坎上,晉升一級的希望渺茫如星。他一生信奉“實幹得報”,即便升遷無望,也未曾質疑組織。他那精明卻無業的妻子李淑芬,對此嗤之以鼻:“榆木腦袋!一輩子不開竅!不求人,事能成?”在妻子和經商的侄子張強反覆“點化”下,張衛國最終放下固執,生平第一次,走進了領導的病房,笨拙地表達著“敬意”。

訊息如野火燎原,楚部長的病房迅速“繁榮”起來。鮮花水果堆積如山,楚夫人疲於應付一撥又一撥“關懷備至”的訪客。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瞬間澆滅了這病床前的“繁榮”——碧潭縣委副書記因嚴重違紀違法,被上級紀委監委從辦公室直接帶走!

訊息如同重磅炸彈,在碧潭官場掀起滔天巨浪!坊間流言四起:

“副書記的問題出在以前鄰縣任職時,跟咱碧潭無關!”

“扯!他是替縣委書記頂包!書記許了他好處,他一個人全扛了!”

“最關鍵的是——副書記分管交通工程!組織部長楚懷仁能幹淨?絕對被拖下水了!”

最後一種猜測,竟成主流!楚部長的病房,門庭若市之景不再,迅速變得門可羅雀。楚夫人也明顯冷淡下來,對仍堅持探視的幹部,流露出刻意的疏離。這,無疑是楚部長本人的授意。

即便如此,仍有“賭徒”不肯離場。

雙子鄉幹部白曉峰,便是其中之一。這個在基層埋頭苦幹十年的公務員,眼看著同齡夥伴或升遷、或調入縣城機關,甚至有人已官至正科,內心充滿不甘與委屈。論能力、論實績,他自認不輸於人,兩年前抗洪搶險立下三等功便是明證。好友趙磊一語點醒夢中人:“沒門路,乾死也白搭!”半年前,白曉峰鼓起勇氣,提著兩條價值不菲的“敲門磚”(香菸),小心翼翼地敲開了楚部長的家門,見到領導,渾身抖如篩糠,臉漲得通紅,舌頭打著滾,傾訴了渴望“挑重擔”的心願,得到領導一番“組織會考慮”的勉勵。楚部長住院時,他正被鄉里派去外地駐點招商。聞訊心急如焚趕回,卻撞上副書記落馬、楚部長牽連其中的傳言。與趙磊一番“縝密”分析後,兩人認定楚部長定平安無事!白曉峰咬牙再次走進冷清的病房,又奉上兩條“硬通貨”——這幾乎耗盡了他半年的微薄工資。

而王朋,則是這場“病床投資”中,押注最重、最執著的“賭徒”。

縣財政局局長一職空缺多時,對王朋而言,這是夢寐以求的“龍門”。楚部長住院,成了他孤注一擲的賭局。即便副書記事發,流言滿天飛,王朋也經歷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沉沒成本和對“富貴險中求”的迷信,壓倒了對風險的恐懼。“已經押上這麼多,不差這最後一搏!”他選擇相信楚部長能安然過關。

於是,有了開篇那精心準備、滿懷“期待”的迎接之旅。

他萬萬沒想到,迎接他的,是楚部長從三號樓視窗一躍而下、血肉模糊的終局。更沒想到,自己竟成了這場死亡鬧劇最荒誕的見證者——捧著花籃果籃,來迎“活人”,卻撞見充滿白色恐怖的裹屍布與石灰粉。

王朋賭輸了,輸得血本無歸,只剩一身冷汗和刺鼻的死亡氣息。

而輸掉的,又何止王朋一人?那散落在楚部長病房裡的“心意”,那些押注在“大樹”上的前程與積蓄,連同那精心編織的權力網路,都在這一跳之下,轟然坍塌,化為泡影。唯有那“大樹”轟然倒塌後露出的天空,渾濁依舊,卻又彷彿透著一絲病態後的空曠。碧潭官場,暗流之下,新的“大樹”,是否已在悄然滋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