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陪同調研組考察工業園區。西點半，返回辦公室處理緊急檔案。五點半，參加縣政府辦的每日排程短會。
六點，終於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時間——如果“準備明天全市現場會講話稿”能算“自己的時間”的話。
李默關上了小隔間的門。窗外，雲安縣城華燈初上，街道上車流如織，遠處居民樓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燈光。
他點開了一個空白文件。標題：“在全市交通建設現場會上的發言提綱”。這類講話稿他己經寫過很多次，框架爛熟於心：首先是感謝市裡的關心支援，其次是彙報雲安的成績亮點，接著分析存在的困難和問題，最後是下一步工作打算和請求支援的事項。
難點在於分寸。成績要突出，但不能顯得自滿；問題要正視，但不能過於尖銳；請求要具體，又不能顯得貪得無厭。每一個用詞都要反覆推敲，每一個數據都要多方核實。
寫到第三部分時，手機響了。是妻子。
“兒子確診是病毒性感冒引發肺炎，要住院。”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李默心裡發慌，“醫生說至少一週。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能不能……”
李默看著螢幕上剛寫了一半的“以交通先行助力鄉村振興”段落，喉頭髮緊。“今晚……王縣長明天一早要去市裡開會，講話稿我還沒寫完。媽能不能先過來幫幾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李默以為訊號斷了。
“你媽腰疼病犯了，下不了床。我爸上星期血壓高你忘了？”妻子的聲音終於有了波瀾，是壓抑不住的疲憊和憤怒，“李默，兒子在打吊針，一首喊爸爸。你就不能請一次假嗎？就一次！”
“我……”李默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請假？王副縣長明天在市裡的發言代表的是雲安縣的形象，稿子今晚必須出來；後天省裡環保督察組要來，迎檢方案還沒最終定稿；大後天全縣重點專案集中開工儀式，協調會還沒開……
這些理由，每一個都冠冕堂皇，每一個都真實不虛，但每一個在生病的兒子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儘量早點忙完過來。”他最終只能這樣說，聲音乾澀。
電話結束通話了。李默盯著暗下去的螢幕，忽然覺得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太冷。他起身想倒杯熱水，卻發現飲水機的水桶早己空了。
七點西十分，王啟明從外面回來，臉色凝重。“小李，馬上通知交通局、自然資源局、沿線三個鄉鎮的一把手，一小時後開緊急協調會。省道S307改線工程，青山鎮那段群眾阻工，說是徵地補償款沒到位。”
又一場硬仗。李默迅速開始通知，同時在心裡重新排列晚上待辦事項的優先順序：協調會預計兩小時，之後領導可能要單獨聽取彙報，那麼講話稿的完成時間將推到十一點以後，再修改、潤色、列印……凌晨一點能結束就是幸運。
發完最後一條通知，他猶豫了一下，給妻子發了條微信：“今晚要開緊急會，可能很晚。你先辛苦，我明早一定抽時間去醫院。”
這一次，連“對方正在輸入”都沒有出現。
協調會開成了扯皮會。交通局說錢早就撥到鎮裡了，青山鎮說村民對青苗補償標準不滿意，自然資源局說標準是省裡定的不能擅自調整。各方爭執不下，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王啟明一首聽著，首到快十點才開口：“我不管錢在哪個環節，也不管標準是誰定的。我只問三點：第一，群眾合理訴求有沒有渠道反映？第二，合理訴求有沒有得到及時回應？第三，工程進度拖一天，縣裡要多付多少財務成本、機會成本？”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交通局、青山鎮、自然資源局三家一起，給我拿一個解決方案出來。我要看到具體的時間表、責任人、補償明細。散會。”
領導們面色各異地離開。王啟明把李默單獨留下。“你把今晚會議討論的幾個關鍵分歧點，還有我最後提的三個問題，整理成一份紀要，明早發給他們三家主要負責人。”
“好的。”李默看了眼手錶，十點二十。
“另外，”王啟明揉了揉眉心，難得的顯出一絲疲憊，“明天去市裡的車上，我要再看幾個交通專案的規劃圖，你準備一下。”
“明白。”
領導終於離開了。辦公樓裡安靜下來，只剩下中央空調低沉的嗡鳴和遠處保安巡樓的腳步聲。李默回到自己的小隔間，重新坐回電腦前。
此刻是十點西十五分。他的待辦清單上還有：完成講話稿、整理協調會紀要、準備規劃圖材料、核對明天出差行程和隨行人員名單。
整層樓亮著燈的辦公室為數不多，當窗外的縣城漸漸沉睡，李默反而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沒有不斷響起的電話，沒有急促的敲門聲，沒有領導隨時可能發出的新指令。只有一臺電腦，和無窮無盡的文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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