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縣一中的教師宿舍樓幾年前翻新過，外牆刷了一層淺黃色的塗料，遠遠看著倒也整齊。只是三樓最東邊那間，窗臺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窗簾常年拉著，透出一股沉沉的暮氣，與整棟樓的嶄新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老校長的家。
老校長姓陳，在芙蓉縣一中幹了整整三十年，從普通教師幹到教導主任，從教導主任幹到副校長，又從副校長幹到校長。他這一輩子，根扎得深，卻始終沒能真正舒展過。三年前那場教育系統反腐整頓，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把他精心守護的一切攔腰劈斷了。
問題不大，真的不大。
不過是學校食堂招標時，有個親戚的餐飲公司中了標。親戚中標後，老校長也沒有從中拿過一分錢回扣。可任何事情就怕“認真”二字。上面來人查了一週，翻了三年的賬，最後認定老校長“利用職務便利為親屬謀取利益”，給予黨內警告處分。
處分下來那天，老校長沒有辯解。他坐在辦公室裡，把那份處分決定書看了三遍，然後疊好，放進抽屜最深處。當天晚上，他在學校門口的燒烤攤喝了兩瓶啤酒，回家後就病倒了。
病來如山倒。一個多月後，腦梗。
走得很快。從發病到去世，不到一個月。老校長的妻子哭著說，他是憋屈死的。處分那口氣一首堵在心裡，堵著堵著，就堵成了血栓。
老校長的追悼會開得簡單而冷清。縣教育局來了個副局長，唸完悼詞，便匆匆離場。幾個老同事掬了把眼淚，更多人是沉默。
新校長很快就到位了。
組織部來了一名副部長在全體教職工大會上宣佈縣委的決定。那天是週一，階梯教室裡坐滿了人。副部長唸了一份紅標頭檔案，大意是：為加強芙蓉縣一中領導班子建設，經縣委研究決定，引進人才劉志宏同志擔任芙蓉縣一中校長。
劉志宏。這個名字，在場的幾百名教職工幾乎都不認識。
副局長介紹劉志宏的履歷時說，劉志宏同志是省城師範大學碩士研究生畢業，在市第十五中學工作多年，教學經驗豐富，管理能力突出，經縣委人才引程序序選拔，是芙蓉縣教育系統引進的第一位高層次人才。
臺下有人小聲嘀咕：“市第十五中學？那不是城郊結合部那個學校嗎？”
另一個人接話：“高層次人才？在市裡也就是個普通老師吧。”
“人家是研究生學歷嘛。”
“研究生學歷怎麼了？咱們學校研究生學歷的又不是沒有……”
會場裡一片竊竊私語。
坐在第一排的劉志宏，始終面帶微笑，腰板挺得筆首。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確實比老校長多了幾分“精氣神”。
副部長介紹完畢後，劉志宏站起來表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各位同事，非常榮幸能來到芙蓉縣一中工作。我雖然來自市裡，但我的根在基層。我將與大家一道，向先進看齊，把芙蓉縣一中教學抓出實實在在的成績，不辜負組織對我本人的信任和在座的重託！”
臺下稀稀拉拉地響起了掌聲。
散會後，幾個老教師湊在一起抽菸。教了三十多年語文的趙老師把菸頭狠狠掐滅，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老校長屍骨未寒啊。”
沒有人接話。
劉志宏上任後的第一個動作，是換辦公室。
老校長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三樓東頭，一間十餘平方米的屋子，辦公桌對著窗戶，窗外是操場。劉志宏嫌這間辦公室簡陋狹小，更嫌晦氣——畢竟是前校長用過的地方，人走了，屋子裡還暮氣重重。他決定把隔壁的會議室打通，重新裝修，換成了落地窗，鋪上了木地板，添置了一套紅木辦公桌椅。門口掛了一塊銅牌：校長室。
裝修期間，劉志宏讓總務處給他配了一臺新電腦、一臺新印表機、一部新座機。總務處林主任猶豫了一下，說：“劉校長，這個預算……”
劉志宏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是說，不必要配這些？”
林主任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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