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霽一路疾行,瘋了一般奔出傅國公府,穿過熱鬧的街巷,不顧路人異樣的目光,只顧著往前狂奔。
心中的痛楚與絕望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失去了皇位,失去了權勢,失去了所有,如今連唯一的執念也被徹底擊碎,只剩下滿心的空茫與窒息。
不知跑了多久,他終於停在了城郊的斷崖邊。
崖邊狂風呼嘯,捲動著他凌亂的衣袍,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雲霧繚繞,彷彿能吞噬一切。
他站在崖邊,對著空曠的山谷放聲大喊,聲音嘶啞破碎,滿是不甘與絕望:
“傅璃若,我赫連霽此生負你,可我真的愛你啊!”
喊完之後,他無力地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一般,悶得發慌,連呼吸都帶著痛。
他抬手捂住臉,指縫間滲出淚水,曾經的驕傲與桀驁,此刻都化為烏有。
漫天大雪,狂風捲亂他的髮絲,也吹亂了他塵封多年的過往。
他閉上眼,回想自己走過的二十四載春秋,前七載的任性無憂,與後來十七載的偏執孤寂,像兩幅截然不同的畫卷,在腦海中緩緩鋪展開來。
他曾是天啟最受寵的小皇子,自出生那日起,便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父皇赫連琮將他捧在手心,捨不得讓他受半分委屈;母妃李太妃視他為珍寶,事事順著他、護著他;就連幾位皇兄皇姐,也因他是最小的弟弟,對他百般縱容、格外疼愛。
那時的他,擁有世間最純粹的溫暖與安穩,想要什麼便有什麼,為所欲為,肆無忌憚,也正因這般無邊無際的寵愛,漸漸養成了他囂張跋扈、桀驁不馴的性子,不知何為失意,何為珍惜。
可這份無憂無慮,在他七歲那年,戛然而止。
父皇赫連琮突然離世,於雲丘兵變那日,他親眼所見,父皇是誤死於皇兄赫連楓的手中。
緊接著,謝晏便以江山社稷為由,強行將年幼無知的他推上了皇帝的寶座。
那時的他,尚且懵懂,不懂皇權意味著什麼,不懂朝堂紛爭的險惡,滿心滿眼只有貪玩享樂,只覺得龍袍沉重束縛,朝堂議事枯燥乏味,全然沒有半分帝王的模樣。
後來,那個他一直依賴、敬重的太子哥哥赫連楓,竟深夜闖入宮闈,溫言軟語地哄騙他,讓他寫下了禪位詔書。
年幼的他,不知那紙詔書意味著什麼,只想著能卸下龍袍的重擔,安心玩耍,便毫不猶豫地寫了。
就這樣,他的皇位,輕飄飄地落到了赫連楓的手中。
起初,他還暗自高興,終於不用再被朝堂瑣事束縛,可他的生母李太妃,卻為此終日鬱鬱寡歡、愁眉不展。
她不甘心自己的兒子失去皇位,於是暗中聯絡大臣,網羅心腹,一心想要幫他奪回那失去的江山,日日在他耳畔唸叨著“復位”“復仇”,唸叨著父皇的慘死、皇室的尊嚴。
直到後來,母妃因這份執念積勞成疾,最終還不到三十歲,便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那一刻,赫連霽才真正體會到了孤苦無依的滋味。
父皇死了,那個護他周全的父皇不在了;母妃死了,那個視他如命的母妃也不在了。
其他的幾位皇兄,見他曾是九五之尊,如今卻淪為無權無勢的廢帝,也紛紛刻意與他保持距離,不敢再與他太過親近,生怕惹禍上身。
唯有赫連楓,或許是出於愧疚,或許是念及兄弟情分,封了他一個“逍遙王”,讓他享盡錦衣玉食、榮華富貴,無需過問朝堂紛爭。
可在赫連霽看來,這份所謂的“恩寵”,不過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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