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聲漸低,透著罕有的自省:“兄長才略勝我百倍,父親常以此訓導。以往心中不服,總欲爭衡。今稍涉實務,始知治世之艱。姑娘才學見識,令丕心折。日後若再有疑,還望姑娘不吝教誨。”
這番話,語氣低迴,頗有幾分坦誠意味。
郭照靜聽,心湖微瀾。
她自然不信曹丕會就此轉性,但此刻他展現的姿態,確是願交流、肯受教的。
這與先前那個凌厲陰鬱的二公子,判若兩人。
是偽裝?抑或當真有所觸動?
“二公子過謙了。”郭照垂眸,聲線依舊平靜,“民女見識短淺,不過恪盡職守罷了。公子若有垂詢,凡民女所知,自當言無不盡。”
她將手稿遞還,斂衽一禮:“時辰不早,民女尚需回記室整理文書,先行告退。”
“姑娘慢行。”曹丕拱手相送。
目送那素衣身影消失在廊角,曹丕眸光晦暗難辨。
曹休自轉角後悄步而出,低聲道:“公子,此法似已見效。郭姑娘雖仍持禮疏淡,卻已不似先前那般拒人千里。”
曹丕負手而立,半晌方道:“此女心志如鐵,才慧過人,非尋常手段可動搖。唯示之以誠,交之以才,徐圖緩進,或有一線可能。”
他轉身:“告知母親,或可安排下一回‘偶遇’了。地點便定在父親藏書之‘文淵閣’。彼處清靜,宜於探討學問。”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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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坐落於司空府東北隅,獨院深鎖,庋藏曹公曆年所聚典籍、輿圖、金石遺文。
平日除灑掃僕役與特許學士外,人跡罕至。
這日,郭照為查證一樁趙國鐵礦舊錄,持郭嘉手令至此。
閣高而幽,紫檀架列,直指穹頂。
她依目尋籍,很快覓得所在。
正欲踮足取上層帛書,身後忽傳來清朗聲:“郭姑娘,可需相助?”
回身見曹丕立於數步外,手執數卷,一身素衫,意態溫文。
“二公子。”郭照微頷,稍退半步。
曹丕上前,抬手為她取下厚卷:“可是查趙國礦冶舊檔?巧矣,我近日正閱並、幽鹽鐵志,或有關聯。”
郭照接過道謝,隨口問:“公子亦留心經濟實務?”
曹丕莞爾,引她至一旁書案:“昔時只知經史,近來編志方悟,這些錢穀山川之錄,看似瑣細,實為治國根基。譬如鹽鐵之利,系乎國計民生,不可不察。”
二人對坐。
曹丕攤開手中卷帙,果見北方諸州鹽鐵產銷、官營記載,與郭照所持趙國舊錄頗有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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