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河這一段屬於歷史遺留地帶。按現行規矩,河道行洪歸水利局管,河底下的砂石資源算礦產歸國土局批,水面上的船隻航行歸交通海事局看,兩岸的灘塗卸貨歸沿線的鄉鎮政府守。”
趙東來嗤笑一聲。
“四頂大蓋帽管一條河,看著嚴密,實際上全成了擺設。”
“水利局的人跑去一看,說這屬於廢棄河段,不行洪,不管。國土局的人嫌麻煩,說以前沙子不值錢,懶得劃界。交通局說水面不夠寬通不了大船,沒法設卡。鄉鎮政府幹脆裝死,說這在河道里,專業的事歸專業部門管。”
“這叫管理真空?”孫連城拿手指叩擊著桌面,直切要害,“這叫都有收費審批的空間。”
孫連城當過區長,基層那點門道根本瞞不住他。
“只要有利可圖,各個部門都能上去啃一口,發幾個檔案收點指導費。”孫連城語氣平淡,“但遇到這種聚眾圍堵的麻煩事,需要擔責出面了,一個個跑得比誰都快,全都往後縮。”
“您這雙眼睛夠毒辣。”趙東來接上話頭,豎起第二根手指。
“接著就是第二層,靠山吃山的傳統。”
“沿線這十九個村子,老百姓窮。最開始的時候,幾戶人家弄條破木船,農閒時下河撈點沙子。用拖拉機拉走,賣給十里八鄉蓋自建房的。”
趙東來攤開手。
“這規模極小,一天賺個幾十塊錢辛苦費。派出所就算接到舉報也沒法查。”
“人家一個老農民,挑著一扁擔沙子蹲那抽旱菸。民警過去給人上銬子?按什麼罪名判?法不責眾,基層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孫連城沒插話,端起保溫杯喝了口熱水。這種極度原始的生存方式,確實無法動用強力手段。
“但現在時代變了,到了第三層。”趙東來伸出第三根手指,語氣陡然轉冷。
“房地產和基建的狂飆,直接催生出了龐大的黑金產業。”
“這兩年京州到處都在蓋樓、修路,砂石成了建築市場上的軟黃金。以前一噸河砂賣二十塊錢都沒人要,現在一天一個價,漲到了一百多,還要排隊搶!”
趙東來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
“一百多塊一噸啊!河道底下鋪的哪是沙子,全是金條!機器一開,一夜抽上來的河砂,賺的錢頂一戶農民在地裡刨食兩三年!”
“這麼恐怖的暴利,底層的散兵遊勇吃不下,也守不住。鄉鎮上的閒散人員、有案底的地痞流氓聞著血腥味全進場了。”
“他們拿錢開道,買了大抽沙船,搞了改裝重卡隊。形成了專門放哨的、抽沙的、押車的、平賬的,一套極其嚴密的組織架構。”
“至於那些原本靠撈沙賺點生活費的淳樸村民呢?”趙東來冷笑,“全被這幫黑惡勢力排擠出去了,一天拿個百八十塊錢,淪為了幫他們看場子、當人肉盾牌的邊緣人。”
孫連城冷冷地看著桌面。
資本的瘋狂,足以讓一個普通的村莊迅速黑社會化。
“光靠幾個社會流氓,組織不起今天這麼大規模的抗法對抗。”孫連城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問題。
“孫市長明白人。”趙東來眼神變了,“這就引出了第四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