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分歧出現了。
一位從省審計廳抽調來的處長清了清嗓子,率先發言:“鍾組長,林副組長,咱們來安平也快一個星期了。從這幾天的情況看,安平市的工作確實做得相當紮實。無論是在經濟發展,還是在城市管理、民生保障上,都可圈可點。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過敏感了?”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幾個人的附和。
“是啊,魏書記這個人,我以前也聽說過,風評一直很好,是個實幹家。咱們不能因為彙報會上的風格問題,就戴著有色眼鏡看人。”
“信訪渠道這麼暢通,一個舉報都沒有,這本身就很能說明問題了。老百姓心裡有桿秤,真有天大的冤屈,不可能捂得住。”
聽著這些議論,林峰的臉色越來越沉。
他知道,魏正國那套“組合拳”起作用了。持續的正面宣傳,無懈可擊的現場,再加上密不透風的防控,已經開始動搖巡視組內部的軍心。
鍾喻始終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抬起眼皮,看向林峰:“林峰同志,你怎麼看?”
林峰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我認為,我們看到的,正是他們想讓我們看到的。一滴水都潑不進來的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這說明背後有一張巨大的網,將所有真實的聲音都過濾掉了。我們現在,就困在這張網裡。”
會議不歡而散。
回到房間,林峰輾轉反側,毫無睡意。他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這幾天的見聞,那個背課文一樣的老大爺,那個熱情得過分的計程車司機,還有那個空空如也的舉報箱。
一切都太假了,假得讓他感到窒息。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腦海中突然閃過楚風雲在他們出發前夜說的那句話。
“聽看問訪,冷暖自知。”
是了!聽、看、問、訪,四個字,缺一不可!
他們這幾天,一直在被動地“聽”彙報,被安排地“看”典型,看似也在“問”,卻是在一個設計好的場景裡,問一群被排練過的演員。他們唯獨沒有做到最後一個字——“訪”!不是被規劃好的走訪,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探訪!
一個念頭在林峰腦中成型,他豁然開朗,立刻起身敲響了隔壁鐘喻的房門。
鍾喻還沒睡,正對著一幅安平市的地圖出神。
“鍾組長,”林峰開門見山,壓低了聲音,“我們不能再跟著他們的劇本走了,必須打破常規,搞一次突然襲擊!”
鍾喻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想到一塊兒去了。你說,該從哪兒下手?”
林峰走到地圖前,目光在上面快速搜尋著。
“市裡安排的都是亮點,我們就得去找他們的‘暗點’。那些他們不願意讓我們看到,甚至會刻意遺忘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劃過一個個光鮮亮麗的新區、園區。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個角落。
鍾喻也湊了過來,兩人目光交匯,都落在了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地名上。
——德昌縣。
更準確地說,是德昌縣城郊,一個被紅色小字標註為“德昌縣紡織廠(已停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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