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
乞兒國的深秋,御花園裡的金桂開得正盛,馥郁的甜香幾乎要凝成實質,隨著微涼的秋風,漫過硃紅宮牆,滲入每一寸雕樑畫棟。
毛草靈屏退了左右,獨自一人坐在臨水的琉璃亭中。石桌上攤著一封剛剛由大唐使臣親手呈上的、用火漆密封的密信。信的內容她已經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倒鉤,紮在心上,牽扯出十年光陰都未能完全磨平的澀痛。
“十年之期已至,朕心甚念。卿本明珠,豈可久蒙塵於異域?今大唐海內昇平,萬事俱備,特遣使迎歸。歸則冊封國後夫人,享無極尊榮,亦可慰汝父母十年倚閭之望。望卿慎思,速決。”
落款是那位將她當作棋子送出,如今又想要收回的,大唐天子的璽印。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絲綢信箋,那上面熟悉的紋路,恍惚間將她拉回了十年前那個飄著細雪的黃昏。破舊的青樓廂房,老媽子壓低的嗓音,以及自己那顆在絕望中孤注一擲的心......
十年了。她從一個身不由己的青樓萌妹,成了這乞兒國說一不二的鳳主。腳下是萬民跪拜的疆土,身邊是視她如珠如寶的夫君,懷裡是聰明伶俐的孩兒......這一切,難道真要因為這一紙輕飄飄的詔書,而拱手放棄?
亭外水面,幾尾錦鯉躍出,盪開一圈圈漣漪,模糊了倒映的宮闕樓臺,也模糊了她眼中瞬間湧上的複雜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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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兒國皇宮的深秋,總帶著一種被金黃與馥郁浸透的雍容。御花園裡,那些上了年歲的金桂樹,枝頭攢滿了細碎如金粟的花朵,開得不管不顧,幾乎要將枝條壓彎。那香氣不再是若有若無的縹緲,而是濃烈得近乎霸道,沉甸甸的,彷彿有了分量和形狀,隨著午後微涼卻柔和的秋風,無聲地流淌。它漫過硃紅的高聳宮牆,滲入描金繪彩的每一寸雕樑畫棟,纏繞在宮人們悄無聲息的步履間,也鑽進了臨水琉璃亭中,那獨坐之人的肺腑深處。
毛草靈揮退了所有隨侍的宮女太監,連平日裡最得用的心腹嬤嬤也被她以想獨自靜一靜為由遣走了。此刻,這方精緻的亭子裡,只有她,以及石桌上那封剛剛由大唐使臣親手呈上、用明黃色綾緞包裹、火漆密封得嚴嚴實實的密信。
火漆上,清晰的龍紋印記,彰顯著它不容置疑的來源。
亭子四面通透,僅以幾根盤龍和玉石柱子支撐,輕薄的鮫綃紗幔垂落,被秋風拂動,微微搖曳。透過紗幔,可以看見外面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以及遠處層疊起伏、在秋日晴空下顯得格外巍峨肅穆的宮殿群。這是她的王國,是她用了整整十年心血,從內到外一點點經營、掌控的疆域。
然而,此刻她的目光,卻只凝注在眼前這封信上。
信,她已經反覆看了三遍。內容其實並不長,辭藻也算不上多麼華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又帶著倒鉤的細針,精準地紮在她心上最柔軟、最不設防的地方,牽扯出十年富貴榮華、權勢煊赫都未能完全磨平的、屬於過往的澀痛與茫然。
“十年之期已至,朕心甚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