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靈兒的訊息,倒是靈通。”他開口,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明顯的喜怒,但字裡行間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屬於帝王的壓力,“大唐的使臣,方才遞上國書不久,朕尚未與諸卿議定。”
他果然知道了!而且知道的可能比她想象的更早、更詳細!所謂的“尚未議定”,恐怕只是對外說辭,他內心早已權衡了無數遍。毛草靈心中微凜,維持著屈膝的姿勢,眼簾低垂,恭敬而坦誠地回應:“臣妾不敢隱瞞陛下。使臣私下遞了密信至鳳儀宮,臣妾......剛閱畢,心中惶恐,特來向陛下稟明,聽候陛下聖裁。”
“密信?”赫連決眉峰微挑,語氣裡瞬間多了一絲冰冷的寒意,如同冬日簷下掛著的冰凌,“說了什麼?可是敘說十年離別思念之苦,許以重利高位,邀你歸去,共享那長安城的無邊榮華?”他的話語如同帶著冰碴,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毛草靈的心上,帶著拷問般的銳利。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在此刻,任何形式的隱瞞、狡辯或者迂迴,都是最愚蠢的選擇。她必須坦誠,也必須堅定。
她直起身,不再保持屈膝的姿態,坦然抬起頭,迎上他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同時從寬大的宮裝袖袋中,取出了那封摺疊整齊的絲絹密信,雙手平穩地呈上:“信在此,請陛下親自過目。大唐皇帝欲召臣妾回國,冊封國後夫人。言......可慰臣妾父母十年倚閭之望。”
赫連決沒有立刻去接那封信。他的目光依舊如同鷹隼般牢牢鎖著她,彷彿想從她眼神最細微的閃爍、從她唇角最輕微的顫動中,讀出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和傾向。“國後夫人......”他重複著這個詞,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然而其中蘊含的嘲諷意味,卻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感到刺骨,“位同副後,母儀天下......倒是比朕這乞兒國區區一個鳳主,尊貴多了,也......風光多了。”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目光迫人,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致命的尖銳:“靈兒......可是心動了?”
這句話問得極其直接,也極其殘忍,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直刺毛草靈最敏感的神經。
心臟猛地一縮,傳來清晰的痛感。毛草靈非但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反而將脊背挺得更直,清澈的鳳眸中沒有任何閃躲,只有一片坦蕩與決然。她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回答,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陛下明鑑。臣妾若貪圖那虛無尊榮,十年前便不會甘心頂替他人,遠嫁來此和親!若臣妾心向長安,留戀故國,這十年間,以臣妾之位,有無數的機會可以暗中傳遞訊息,甚至......可以做得更多,更徹底。但臣妾沒有。”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清晰的迴響:“臣妾的心,早在陛下一次次於後宮傾軋中給予信任維護之時,在與我乞兒國萬千子民共同度過天災人禍、時局艱難之時,在孕育撫養錚兒、看著他咿呀學語蹣跚學步之時,便已牢牢繫於此地,繫於陛下之身,繫於這萬里江山社稷之上!長安......於臣妾而言,早已是前塵舊夢,模糊不清;故國......亦無歸處,徒留悵惘。”
她說到這裡,話語微微一頓,眼中無法抑制地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與掙扎,聲音也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沙啞:“唯有父母生恩,血脈相連......十年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此乃人倫大痛,臣妾......確有心結難解,五內俱焚。”
這番話語,半是堅定無比的表態,半是毫無保留的交心,將她此刻最真實的困境、最矛盾的立場,清晰地、毫無遮掩地攤開在了赫連決的面前。她不慕大唐虛名,不願離開乞兒國和視她為唯一的丈夫,但父母的安危與孝道這沉重的枷鎖,是她無法輕易拋卻、也無法輕易解決的軟肋與痛處。








